不过他们只以为他们的小澜社工是因为低血糖晕倒才去医院,可尽管如此,在老人们心里也是大事,念念叨叨着又给她塞了不少攒下来的零食。
吴楠涛发现有高血糖的老人还私藏“违禁零食”,炸了锅一般揪着乱怼。
又回到吵吵闹闹的敬老院。
代澜和大家回到四楼,回到办公室。
回到今早的起点,她坐在工位上。
没有人提是低血糖还是别的原因。
她知道那是他们对她默默的好。
所以颤抖的手交握,克制不了就松开。
代澜决定面对,哪怕未来即将迎来她最大的恐惧,她想先面对自己,和爱她的人。
“是吧……”
唇齿也在抖。
“其实是惊恐发作……”
“我有抑郁症,和焦虑症。”
第50章 晴山最好时刻
好似酝酿一团雾气,心跳鼓点便是雷雨步伐,风卷着雾冲上鼻尖时会蓄成积雨云,再往上爬凝结成细密水珠,只等阖眼,只等积攒足够,情绪的反扑就姗姗来迟。
那是一场畅快的雨。
云团很小,似乎只为她而下,只盘旋在代澜的上空,但渐渐地、慢慢地,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他们都踏入雨的阵地,任凭它吞没,为它所享有——
可没有责怪,没有懊恼,是凯旋后的归属感,卸下盔甲后坦然地拥抱阵雨,在滂沱里笑着牵手。
她终于坦诚。
有什么悬浮太久,在这一刻开始学着归于尘埃。
也许她确实有病耻感,掰着手指头计较自己支离破碎的尊严。
也许是他们给她的安全感实在太温暖,让她不舍得放手了。
但这次她真的是为他们。
不……
更是为自己。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这种感觉越来越汹涌。
代澜手握向他们坦白一切的权利,并决心行使。
从这一刻开始,希望试着表达自己,袒露自己。
她只是在心里碎碎念着:让我再信任一次吧,信任一次他们对我的好。
然后她得到了一个全身心扑满的拥抱。
余渔的双手将她的身体环得很紧,来自她的香气如青涩小柑橘,不曾被雨打落,倔强地缠绕着她的枝干,让代澜久久绷紧的壳撬动出一丝龟裂,再听她小声嗔怪:“吓死我了……”
阖眼,她将头埋进余渔蓬松外套里,才呼出绵长的一口气,背后忽然又拥来一位,紧随其后再度一个拥抱,信任地,依恋地,好像至此都交融,如鲜花层层护蕊。
被泡在温柔里,她要晕头转向了。
“……早点说嘛……有什么不方
便的就能早些护住你了。“是高荔的声音闷闷,从背后传来。
“对,有不开心的事也尽管讲嘛,都是朋友。”余渔轻声。
宋汝然心细,不愿让氛围向催泪方向走太远:“除非你不把我们当朋友咯。”
“才不是呢……”代澜动唇,声线微哑,是有泪落下,却不落寞了。
哄笑中花瓣散开,有雨洇湿余渔的肩,但花蕊是灿烂的。
垂眸,代澜视线依旧停在那团绽开的水痕,但高荔却伸手靠近,纸巾细细蹭去眼睫上残留的玻璃珠,叫她别再低头,要抬头看。
可这一抬头,第一眼便对上吴楠涛。
俩大高个在男人工位出口一人一边当门神,他坐中间还挺像暴发户,原本便是偏圆脸,过年几天吃胖了更圆润,嘴巴抿成一线。
见几人抒情完毕,急性子仿佛去网红餐厅终于被叫号,憋了好久从椅子上弹射起步:“小澜啊。”
“诶?”代澜其实乍一看见他有点想笑,应了直接抿嘴咬唇,忍住没笑出来。
“所以你是早就确诊了?应该不是在镇医院确诊的吧?这东西去市里看会不会准确点?”吴楠涛噼里啪啦就是一串不带喘气儿。
“嗯……嗯,”沉吟后认可答案,她的目光随点头垂落周遭,笑被篡改成牵强,“很早以前就……”
也是此刻代澜才发现,自己的步伐或许还有些慢。
坦白之后就应该考虑到会有疑问,会有现实,而她是个胆小又拖拉的人,迈出一步不容易。
“我改变好了!接下来所有因为此刻改变而产生的效应,我都通通准备好了!”——电视剧里如此大女主的逆袭,在自己身上好像真的做不到。
得承认自己的身体和心理确实还没做好十足的准备,还需要花上一些时间建立完全坦白的勇气,才不至于在被问时突然察觉有淤塞。
肩膀处几乎霎时感受到重量,脖颈跟着负累,拖着连话语也沉重。
突然一把掌重重打直代澜微驼的背,吓得人一激灵,就听吴楠涛痛惜:“亏我还把你当妹妹!”
对方不知何时闪到代澜身前,湛蓝马甲被挽在手腕上,贴身毛衣更显过年间新添的膘,土豆手再度拍几下她的肩。
“来这么久了一点不提,没把哥放心里,唉……真让人伤心……”
啊不是……她还在茫然,还未从自我反省里探出完全门路,就见冒怨气的人被旁边胳膊肘一撞,可把他吓得抖三抖,这可又被徐扬帆笑话:“涛哥这就是你太迟钝了,连我都比你早知道。”
“你俩大哥别说二哥好吗?”宋汝然双手交叉在胸前,忍不住拆穿,“还你早知道啊,我看后院前院你的马后炮都放不下咯。”
“嘿你这……”
话题被扯远,肚子也适时提醒该及时上供,几人调侃着往饭堂走,聊出外的加餐,聊今天下午兴趣班的趣事,总之话题是不缺的。
代澜也将心事暂时抛脑后,顺着落在长廊上的月光痕迹走,被女孩们推着走到一声“叮咚”前。
她先进了电梯,习惯性盯着鞋尖等人满,直到视线里忽然闯入另一双熟悉的运动鞋。
安全通道、雨里、医院……还没在回忆里数清次数,那双鞋又随着他人涌入,小步小步和她更靠近——直到手臂撞上手臂。
别于他们的香气随关门之前卷入的最后一缕风侵袭,扑向她赤/裸/裸的心野。
正如他目光沉默已久,穿过人群,长足地停留在她身上。
她试图屏息,却止不住心跳,不敢抬头,可袖侧随呼吸而摩挲的细微声响无不撩动更多。
直到“叮咚”声再度响起,拽着余渔的手臂才落荒而逃。
余下何子游优哉游哉,盯着代澜的背影,在步入镜头范围之前嘴角勾出若有似无的狡黠。
可惜她只顾低头……要是抬头再多看一眼,耳尖烧着恐怕不会成为最大破绽。
-
拔河比赛得趁着过年的余热举办,然而对于开幕式在哪个村子举行,事关一年开门红,还是村荣耀,三方免不了又是一阵嘴仗,最后还是通过最传统朴素的抽签决出在大棠村正式开幕。
大棠村本就因为经济发展较另外两村落后些,这次能接下开幕式,大家更是铆足力气要搞大阵仗,请来几位本土电视栏目的艺人前来助阵贺喜,一时间热闹得很,村头村尾人山车海,水泄不通。
村委会自然是不够人手的,虽说大事必定联动公安消防等坐镇,但琐事忙起来也是要命,眼下最好的苦力就是暮镇敬老院的社工们,代澜一行人也就被水灵灵“充公”了。
从接到命令起,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一会儿要协助村委会整理物资,布置场地,一会儿需要帮忙组织本次活动和比赛的志愿者……
各种繁杂事务别提多烦心,劳模如余渔也要举白旗,就连晚上去院里搭的小棚子夜采也不愿多走几步。
眼下好不容易熬到第一比赛日,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努努力再撑几天就能回到原来只用填填表巡巡院的舒坦日子,可没想到这边比赛倒是顺利结束,“后院”着火了。
被陆树广连环夺命Call时,代澜还守在比赛的篮球场上做秩序引导员,正是离场时候,群众纷乱,如果不是同为引导员的姚洛恰好经过提醒,她还不知道半截露在口袋外的手机有来电。
周围实在太嘈杂,她捂着手机试图听得再清楚些:“陆姨什么事啊?”
一片乌糟糟。
“我这里有点吵,”代澜又拿下手机,调整接听音量,再皱着眉头专注听,“喂?”
“小澜你快找找刘阿北……你桐姨说他赌气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怎么有点没听懂呢?刘阿北不是在敬老院吗?什么叫赌气走了?
疑惑好似平静海面上忽然涌现的海啸,将代澜冷不丁地冲了个遍,唯余那股冷飕飕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握住手机的手比意识更早反应过来,止不住颤抖,但作为社工,她必须尽快了解清楚状况:“桐姨是和刘阿北见面了吗?是他当面说要走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头再度窸窣,依稀听见陆树广和孙晟桐交谈,随后再出现人声:“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