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未等她起身，自面前及满室都响起掌声。
声如滚浪遍遍翻涌冲进耳道，但诧异和惶恐更多，代澜起身，有些不知所措，但她没无措太久，因为宋汝然马上靠近，双手都握住她肩，把她立即挪回座位上。
自然少不了来自夸夸小能手不断在耳畔的轻声鼓励：“很好啊，你做得很好，哪有之前说得那样。”
她之前说自己会紧张，会僵在原地，会卡壳到口吃，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真的没有发生。
为什么呢？
回到原位，代澜的灵魂仍在晃晃悠悠，但不能纵容它太久了，因为焦希还有话要说：“你们的计划是怎么做的？”
总导演比代澜还要娇小，头上戴着一顶渔夫帽，连同短发尾也盖住，黑框眼镜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穿着宽大的衬衫外套和花样的高领毛衣，侧身往代澜这边看：“主要是谁想的？就是代澜吗？”
功劳可不全是她的，代澜马上澄清，扶着桌身子微微往前探，尽力让人看见自己：“不是的，是我们大家一起，我就是查了知网，课本，再参考了以前上学时老师教的经验和资料。”
“文案有荔姐，何子游润色，”她念谁的名字时，就明显感受到某道视线从一旁扫到脸颊上，不过脸颊早在开始报告的那刻就微微发烫，代澜咽了口水，继续道，“PPT是小渔、扬帆和小然一起做的。”
“大家都一起想，一起讨论这件事……”
不过焦希的重点似乎并不在此，她的手转笔不停，一只普普通通的签字笔被玩出花来：“那你们应该可以一起回答吧？”
在座都提高警惕专心听。
“刚才说得很好，我也了解到村委和村民要做什么，那你们做为社工呢？在中间就是一个承接的作用吗？这点好像并没有讲清楚。”终于停笔，焦希将笔往帽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
代澜刚想回答，但却被宋汝然抬手阻止，示意让她来：“刚才说的村民、外来人口、妇女、老人等等这些组织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我们需要推动他们去落实这些组织，并让他们选出代表。”
她说得没错。
看着宋汝然较真解释的侧脸，代澜竟然察觉出心底酿成一丝欣慰，“我们不是要助人自助吗？这就是要帮他们找到自我帮助的路啊。”她如此解释。
“对，还有刚刚说的那些设计，得找专业的人做，我们就负责这些，还有很多琐碎的吧……这些我们都了解清楚了，才想干，不是空讲。”徐扬帆也举手补充。
男人并未结束，继续按照他所记录在自己笔记上的回答：“还有找资源，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分队去村里调查，深度挖掘他们这边的人文，还有设施设备情况，这些我们都有心理准备……”
代澜一直留意着焦希听大家叙述时的脸色，以及其他副导的神情。
几位副导只是偶尔和焦希说些悄悄话，捻着他们事前准备的，给大家看的稿子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那边焦希听完似乎暂时没想到什么要说的，但她身旁的副导有话要问：“我想了解一件事。”
——“您说。”
——“嗯。”
该说是文静含蓄与随性两道声线交错，算作默契吗？
代澜没想到何子游突然开口，而斜对面的男人显然也没想到，往后同她撞上眼神，但并未久留。
不深不浅，在心口剐蹭下一笔。
瞬间的事并未掀起波澜，叶副导先是沉吟，再启唇：“你们有做好失败的准备吗？”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要弄个厨房，是吧，听起来也没什么，”他说着双手一摆，随后两眼视线往左右扫，看上去随意得很，但话语落在地上却是万般重，“但如果！”
他强调，眼镜片上滑过一道来自投影的光：“我说如果损害了一些人的利益呢？你们有想过吗？”
很显然听见这句之后，有人不安。
但七人里无人退让。
徐扬帆切实做到了扬帆起航，直进得很：“能再具体说说是什么利益吗？”
“比如你们要的厨房，得有地吧？谁愿意给呢？”
“比如你们要去群众里选代表，有没有人愿意暂且不提，村里会允许你们弄这些吗？他们的权利是不是要从已有的权利里分出来呢？村委如果不愿意你们分走，那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您的意思是，村委不允许……”
徐扬帆试图整理，却被叶副导打断：“不不，我意思是村委有可能不允许哈。”
男人在座位上转了转身，向着徐扬帆那边，翘起二郎腿：“这只是设想，你们想得很美好，这只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但如果某一环做不到，对节目都是会影响的。”
“后期不可能帮你们把前面失败的全部剪掉，何况明天就要发布第一期了……不行不行，我还是不认同你们说的把小组活动换成这个。”
其实代澜完全能明白叶副导的顾虑，何况整个节目是他们工作人员的心血，怎么忍心它有一丝闪失的可能性？
她正想开口说明，坐在对面的高荔突然双手臂交叠撑在桌面上，接过发言：“我倒是觉得能行。”
叶副导深吸一口气，叠着手向后靠在椅背上，示意让她继续。
“这个方案确实需要部分人让渡一些利益……”高荔说得足够隐晦。
“据我们所知，大棠村的经济一年不如一年，年轻人留不住，老人不断离开……叶导你的意思我能明白，但村委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让村‘起死回生’……”
高荔几乎是一口气说完，最后那句“起死回生”还勾勾手指做双引号示意：“比起当前已经固化的那点权，我相信我们节目带来的利益会让他们动心，哪怕需要分掉一点……但得到的将会是巨大的。”
她讲得从容，似乎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望向代澜时，双方都会心一笑。
村口的八卦比手机还多。
消息是吴楠涛和代澜在各位老人处打听的，再加上几位明星，凭借良好形象，了解到村委其实在用权的背后存在许多问题，倘若在这时聚集群众做代表，加上节
目组效应，或许真能让大棠村发展起来。
这样的事，村委会恐怕很难不同意。
再说到权利，先前讨论过的微腐败＊，代澜想，若是能利用群众组织顺利将大棠村重新建设起来，相信曙光也会照到此地，哪怕这是个山沟沟。
“我们这个节目既然是上面重视，何不一起搞大些？”意料之外，何子游再次开口，只是一开口，便揪到了无法言明的痛处，“‘苍蝇’虽小，但终究……”
他挑眉，食指与中指修长，夹着钢笔在纸上轻点，任由墨点洇于洁白纸上：“维护谁的利益权利，不如维护真正该享有这份权利的人呢？”
是啊，为什么只顾着伤了群众的人的利益呢？
似乎为何子游所说的话一震，叶副导原本绷紧的神色骤然缓和，代澜望去，那只转着笔的手也随之停下。
之后的事便好办了。
高荔和何子游通力合作，两只狐狸加上宋汝然和吴楠涛的不断推进，节目组终于同意回去准备一下，具体商量该如何拍摄，又怎么和上头交代。
于是第二轮布置的任务顺其自然地叫停，原定获胜一组有机会参加五月某项重大比赛，现下也退出，由公共厨房作为后半段主任务。
但代澜没想过放弃先前已着手开展的心灵支持小组。
小组活动仍正常进行，只不过不再限于代澜这一小组，而是由全体社工共同负责，次数依旧一星期一次，不需要太多，但三周小节时，像刘阿北这样缺失心灵支撑的老人，精神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一些。
但诸如此类皆是后话。
关于公共厨房的建设，往后当真要他们自己奋斗了，毕竟这些操作是七人共同计划的。
没有任何剧本。
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敞开，工作人员陆续出去，代澜跟在宋汝然后面，几乎是最后才轮到她出门。
抬头第一眼便是璀璨的太阳，呛得她睁不开眼，但代澜的呼吸如此轻松。
她触碰到的只是阳光吗？
眼前有伙伴们的粲然笑容，明朗富有朝气，一切似乎都落入曙光怀里，不由得想或许这次之后，连同敬老院的事也可以被解决呢？
好不可思议。
连脚步也轻快，从走廊走到电梯，代澜才开始检查方才手机收到的信息，“小澜你就下一班吧。”工作人员挥手，于是止步在电梯前，她也欣然，“好。”
眼神不经意瞥过电梯最里，也是最高的某个人，本想朝他扬笑，可没想到男人竟应电梯门合拢垂眸错开。
敏感如她，已然察觉似乎有何不对。
奇怪……他怎么了？
代澜单手抱着笔记本还在纳闷，手机忽然震动。
低头，却见刚刚与她错过电梯的人发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