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是辛穗同备注为“澄明音乐_魏思尚”的聊天记录,大致是对方询问辛穗有没有兴趣在公司签约,做正式出道的歌手。
第二张依然是和魏思尚的聊天记录,但这次是对方询问能否托辛穗问“BLUESTORY”继续作词的意愿。
纵使套着水泥壳子,也被这两条消息吓得晃神。
等回过神来,通话还在继续,代澜将手机贴近耳朵,好友却似乎是追问:“……是犯病了吗?”
刚才顾着看图,漏了前半句,她这么向辛穗解释才听见前面:“我问,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太对,是不是又哭了?”
该怎么说?
代澜局促地将原本放在扶手上的手撤回身边,再缩进衣袖里,就犹豫了一秒:“我就是,发现自己喜……”
可话到嘴边回旋,“没事……”她轻叹,还是分得清主次轻重,冷风呼呼蹭着耳尖过,心里敲打敲打平静更多,重新打起精神,“先说你的吧,这人可靠吗?真的是澄明的?可别被骗了。”
虽然对娱乐圈了解肯定是比不过苏恩怡,但在辛穗的“培育”下好歹也听过澄明。
澄明音乐是老品牌了,王施闻出道参加的选秀有它投资的一份,近年来市场被何子游占据大面,澄明接连推出几位歌手唱片都只能在榜上争二三,甚至今年落到五六位。
但再怎么样,距离她们也远得很。
“你真是……”应该是对代澜把自己的关心调回原话题而不满,辛穗轻哼,却也任她去,“放心吧,可靠的,看过证件证明那些。”
“那你怎么想的?想当歌手吗?”代澜的视线落在一楼的空地上,树丛下依稀能看见宋汝然和高荔她们正录节目相关的东西。
是艺人的感觉尤其鲜明,如果不是这档节目,她是永远也无法和他们有交集的。
和何子游也是。
明明不想记起,可偏偏总无意。
她将视线挪开,转向遥远山外,今天夜很清明,不像往日下雨有雾,连对面沿山路而行的汽车灯光也能瞧见。
代澜的心因远眺而渐渐开阔,辛穗那边却不似起初那般兴奋,和夜色一起沉下来:“……我是想拒绝的。”
这回答不算意外,但她还是惯有流程地问:“你不想和王施闻一样吗?说不定……以后还能遇见他呢?”
说这句时,眼睛是不自觉在夜的帷幕上寻找星星的。
“我初心就是想给阿闻写歌,又不是想出名……”辛穗缓缓开口,倒比说拒绝那句要开怀,可也掺着不少无奈,“你明明知道的。”
代澜轻声附和,混在好友下一句的开头:“嗯,我知道的。”
“如果我因为碰巧出名,而去做什么歌手……好像我是踩着阿闻的名气……”
那点开怀消散,声音渐渐低落,辛穗话止,听者和说话者同时轻叹,代澜知道她不是为无法成名可惜,而是为再度陷入过去的回忆。
“这就和我的初心不一样了,再说了,如果不是因为阿闻,这首歌也不一定会唱出去,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阿闻在娱乐圈里经历了这么多复杂的东西,我见识过,所以没有勇气也试一次,”女孩突然笑出声,代澜听着好似就在身旁,“你就当我是胆小鬼吧。”
一只两只星星在闪烁,和辛穗的话语一起,风也静止,没有吹向两只胆小鬼。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好友忽然调侃,将话题从感伤挑离,“BLUESTORY。”
“我……”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动了私心。
“我想去试试看,作词。”
却不是为了何子游。
第63章 星郎我和我的
可她还有什么理由奔赴一个毫无经验,从未了解过的领域呢?
“真的假的?”一摆先前沉重,辛穗的音调拔高,从听筒后传来键盘
快速敲击的声音,“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回复的。”
“嗯……”代澜沉吟,这次是一手搭在栏杆,将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上,因哭过而呼吸不畅的鼻腔有疏通的趋势,她着急地深呼吸,让清新推动更多。
是怎么想的呢?
正想开口,可没想到好友却问:“你该不会是因为……何子游?”
不用五秒,代澜便觉着血液直往脸颊涌,左手背立马试探,果然一点点烫起来:“什么啊?你怎么这样说。”
“诶不是吗?我以为你喜欢他呢。”
一时叫她语塞。
原本还想聊完截图的事再和辛穗探讨喜欢不喜欢的,结果她倒是先提了。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栏杆上浅浅凹凸的花纹,代澜压低嗓音,多少怅惘,“其实……”烦闷从嘴里缓缓叹出,“我刚刚就是想和你说这个事来着……”
电话那头辛穗嗅到不寻常,兴奋地要开口,但代澜更快,赶在前面,几个字蹦出去,“但是我真不是——”终于阻止好友开口,急切被排除,于是后半句又转为慢节奏,“不是因为喜欢他才说看看要不要作词。”
慢,但很坚定。
“那是什么?”
那是因为什么?
她也如此问自己的心。
得知被邀约作词之后,短短几分钟里并不只是惊喜,当然也有对自我的质疑。
代澜拷问自己,我值得被邀请吗?我的能力足够吗?
身无所长,社工是大学调剂的专业,学来也不觉得特别擅长优秀,好像两手空空,一辈子就这样走下去。
而对于这次邀请,她不知道,更不理解对方只凭一首歌便作出邀请的决定,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吗?
再点开那段聊天记录,辛穗也问过一个相近的问题,魏思尚如此回答:“我们相信自己对音乐的敏感度,也相信你们身上潜力是巨大的。”
两个字,潜力。
代澜盯着这两个字,把它们攥在手心,似乎从掌套针织间倔强挤过,与那残破狰狞的疤痕亲密贴合。
当然也可以说,魏思尚作为澄明音乐方和她们接触,说的只是好话、口水话,但是这句确实提醒了代澜一个问题。
她没有好好想过,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一切之外,还有什么“看不到”或是“故意不去看见”的潜力。
又想起和何子游约定的寻找优点,她掰着手指头,优点收集到第十六条便戛然而止。
即便当初男人提醒过她要看见自己,接纳自己,但她所发现的也只是很小的碎片,不足以支撑她动力充足地一路前行。
他为她指引过方向,但她不能靠他提醒一辈子。
所以她该自己找到出路了。
转眼回到现实,摩挲花纹的手指缩回大衣袖口,代澜昂头,目中是随流云而虚影的月,似笑而叹。
“一直以来我都活在父母的光环下,学校的温室里,生病以后也一直嫌弃自己,觉得满身都是缺点,是没用的东西。”
“我说真的啊穗穗,”后退了一小步,右脚尖放松前后轻踢,撞上栏杆后又往后,她会觉得自己变成一个钟摆,以脚丈量过去沉寂荒芜的时间,“我过去和你说过的,没用的东西就不该存在在世界上。”
她笑得不是凄凉也不是欣慰,更像对这一切都失去感知的力量,只剩躯壳没有感情地说着疯狂的话,对所有事物都不再有惦念。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代澜”。
“我就是那个没用的东西。”
发自内心地觉得,甚至憎恨地、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这句话对代澜来说很重,像一把利刃,每说一次就往心脏捅。
但过后她会释然,好似把自己逼到顶点再往下跳就是自由,归还所有力气。
没有人应答,但代澜能听见星星沉默地呼吸。
于是自顾自说下去:“但是来参加节目之后,确实……确实有何子游的催化。”
代澜很诚实,没有否定他的存在,这次念他的名字终于没那么犹豫。
他为她开解太多了。
“也不止他吧,还有其他人,”脑袋里当然出现的是宋汝然他们,她尽可能说得轻松,停顿两秒后继续,“好像把我向外求助的欲望拖出来了。”
“澜澜……”辛穗粘稠地小声哼哼。
代澜知道她只是想喊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我想试试救我自己……你说,我真的能做到吗?”
“为了我自己。”
最开始是害怕未知,害怕改变,害怕自己无法为结局负责,而抗拒未来,抗拒因为而活着衍生的一切。
后来有人告诉她,恐惧不坏,坏的是你该如何诚实地面对这种恐惧,它就像一面镜子,镜里是你,也有你的迟钝,遇见你所在的环境。
于是她凑近镜子,开始端详“代澜”究竟是何种面目。
——“我是谁?”
——“我作为客体存在于物质世界里,我眼中的我,别人眼中的我,这些到底是什么样子?我的上限,我的所有,可以到达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