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他们都是自愿的_天际微明【完结】(155)

  再接下来便是圣堂找到了他。圣堂宣称找到了世界上最接近神的人,将他奉上神坛,尊称他为“神之子”,记录他说下的每一句话,再按照教皇的心意将它们改变,奉到君主和大众面前。

  日子十几年如一日地不曾变化。每天每天,坐在神殿里,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有时,因缪会去辨认天上的星星。

  在他透过窗户所仅能见到的那一小片星空,每到夏季,天上星星的位置就总是相同。有些星星到了冬天会消失,过了半年就重又回来,每到熟悉的星星回来的时候,他总在心里默默地称呼它们为朋友,跟它们打个招呼。

  这就是因缪的全部世界。

  单纯,无聊,孤独,痛苦。渐渐的那痛苦也被磨灭,在教皇的教诲下,他不允许产生“痛苦”的感情。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新的状况被称为“麻木”。

  这被禁锢的,麻木的一生。他本来已经对这无感了,他本来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被禁锢了。

  ——直到他遇见了维尔利汀。

  那天维尔利汀穿着黑衣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像她所讲的故事里的童话人偶一样。

  他喜欢维尔利汀,他喜欢维尔利汀出现在他的身边,喜欢维尔利汀讲给他的那些故事。

  他不想……让维尔利汀走。

  因缪静静地倚在她身边,分明已经入夜,却不想闭上眼睛。

  维尔利汀清楚,他对她是那种依赖的喜爱、想要她陪伴的喜爱,并不是那种男女的喜爱。

  她沉默了。

  “……在我之前的调查中,我一直以为你是教皇的亲子。”

  因缪轻轻抬起了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其中,有了些许躲闪:

  “……曾经在这个位子上的真的是教父的亲生孩子,只是后来那个孩子似乎是因为一些身体原因死去了。”

  所以圣堂才会找上他来。他们失去了跟本家有联系的利益相关者,就必须要找一个无所依靠、不跟任何势力相关的孩子来冒充神子,这样最好拿捏,最好掌控。这些习惯了待在权力场的维尔利汀清楚,因缪却并不清楚。

  他只清楚一件事。

  他握紧了维尔利汀的手,近乎哀求道:

  “不要讨厌我……”

  ……维尔利汀叹了一口气。

  原来他是知道自己是抱有对他的厌恶的吗?

  因缪尔跟她待在一起时的情绪是复杂的。维尔利汀眼里偶时会闪过的那种凉薄让他感到不安,可她的陪伴又让他感到欢欣。可他对她的感情却是唯一的,他很确信——他就是对维尔利汀抱有喜爱。

  他很喜欢这个人。从来到圣堂后他从没对任何人产生过任何情感,维尔利汀是他唯一的例外。在她身上,因缪什撒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爱”的情绪。

  因此他轻轻抱着她,整整一个晚上没有闭上眼睛。银色如羽蝶般的睫毛扑闪,当清晨的第一束光透窗照在他的睫毛上时,维尔利汀醒来,还能看到他睁着的眼睛。

  这已经远超脱依赖,成了一种纯粹的喜爱。维尔利汀叹了口气。

  “……这样抱一晚上未免也太热了,需要跟我一起去洗个澡吗?”

  银色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神殿里沐浴的地方其实很多。过去那些教宗和指定的人们来参拜他时,必要做的就是“圣沐”。来见他的人不能带有一丝灰尘,必须借由圣堂的“礼水”,向他致以最高敬意。

  维尔利汀现在就在满池浴水里。

  清水池面上光影波动,跟她来的银发少年屈膝倚靠在水池的浴屏后面,静静等候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偶有水声波动。除此之外,安静非常。

  维尔利汀停下了。

  她轻轻道:

  “过来。”

  声音不大,可在这空旷的池中,却有种清透的质感。

  因缪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过去,很久之前母亲似乎教导过,男女之间的身体有别。

  可他还是过去了。

  池面上波光缭绕,维尔利汀就在那里。她转过身来,池水堪堪没过她的膝盖,在她腿边漾起微小的泡泡和水波。

  因缪来到池边,心底再次漾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似乎……有一个念头一直在提醒他,不能去看她。

  圣殿没教过他这么做。如果换作以前的维尔利汀,他对她这一举动不会有丝毫看法,人就是人,肉就是肉,俗世的躯体不过也就那个样子。他作为神权的代表,没必要去拒绝触碰她的躯体,在观看她赤裸的身躯时一定不会产生一丝情绪波动。

  可现在不一样,他莫名从心底感觉到……

  不能去看她,看她便是对她的亵渎。

  因缪轻轻垂下睫毛,移过了视线。

  亵渎她的话,她一定会生气。

  可维尔利汀没有生气。

  她从池中走了过来,轻轻掀起水波。

  “没有必要拒绝观看我的身体。我们的躯体在你眼中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不是……

  因缪下意识在心底反驳。维尔利汀跟她口中一并称作“我们”的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可他还没宣之于口,维尔利汀就来到了他的身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他带入水中。

  仿佛打破了禁忌一般。

  恶魔引诱神明,将他拖下了自身存在的温液。

  自此,禁忌、贪婪、恶果,皆在神明身上滋生。

  维尔利汀就站在他面前。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躯体上。雪白和柔软被覆盖,让他感受着她的身躯。

  “看,这就是我们的躯体。我们的躯体从本质上是不同的。”

  无声的神明轻轻为她垂下视线。银一样的长发在后方的水波中飘动,在水面上勾勒出最华美的色彩。

  水池接近于无声。

  时间仿佛都在这里静止。

  维尔利汀想,现在还不是采撷他的好时候。他只会在这里初尝一点禁果,初步地适应着她。等到他完全适应她的时候,即便是最纯洁的神明,也离堕落不远了。

  而神明现在就站在她面前触碰着她。

  没有抗拒她的意思。

  “今年的纳尔斯王朝进贡黄金两千八百八十盎司、猫眼石六百四十余颗、白绿松二百多斛……”

  使臣渐说渐放低了声音,最后接近于无声。

  他叹了口气。

  “陛下……我们纳尔斯是小国,进献不了像其他大国那样多的东西。还凭陛下海量。今年也希望您不要攻打我们。”

  能干掉庞加顿帝国的两代皇帝,新上位的一定是极有能力的女王。现在,正是她最需要财力来争夺国家的时候。

  维尔利汀在王座之下踱步着,不久,又坐回到座上。

  “从今以后不必再进贡了。”

  “可是……”使臣压低声音,“庞加顿给我们立过规矩,每年必须上供超过一定数额的税金和其他珍宝……”

  维尔利汀微笑,“我们这里也不是庞加顿了。”

  使臣猛地抬起头来。

  ……这果然是猛虎般的君主。其他君主的话尚不能震撼他心,可这夺了君权上位的女皇轻轻易易就能击中他心里最深的那一块。他对王权的认知在这一刻被打碎重塑,重新凝成了面前人的样子。

  凯撒和奥斯托塔都不是真正的君主,只有她才是。

  不过……

  使臣走的时候,不禁泛上了一层迷思。

  庞加顿的左首相和右首相相继走了之后,王廷便没有堪称为支柱的臣子,整个王廷却仍保持着正常运作。

  代替他们为女皇发挥作用的,究竟是谁呢?

  维尔利汀走进王宫暗室。

  她在进门入口处洗好手,宫人为她递来干净的织巾。

  维尔利汀擦手,问:“那个人洗干净了没有?”

  仆从叹了口气,答非所问:

  “他没有趁清洁的机会逃跑。也许是因为前几次这样都失败了。”

  维尔利汀回想了下,那人前几次的确在大门打开想要逃脱。但最后还不是乖乖回来了么?

  也许是因为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就走了进去。

  维尔利汀每次要求他侍奉的时候都必须让他清洁干净,牢笼内虽然并不脏污,但她不确定他每次从锁链中挣扎时有没有弄伤自己。清洁可以把他的伤口洗干净,也可以把他身上枷锁的留痕去掉。就算他不侍奉,她也会要求看管他的人必须保证他的清洁。

  那个人也许不愿意用那样的姿态侍奉,抵抗得很厉

  害,前几次将他放到独自一人的沐浴场合时,他都试图冲破封锁逃走。

  却又在她过来的时候,抵抗不了她身边的守卫,被强迫着乖乖回来。

  但她确定,他这一次没有试图逃走,还把自己清洁干净了。

  维尔利汀打开门,她要的人正被绑在牢笼中央的囚禁座椅上,眼睛被黑布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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