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日打开窗,将琴弹得鬼哭狼嚎一般难听。
我爹终于坐不住,把我叫到书房,好生地为我倒了一杯茶。
我们父女二人从来没有这般亲近地相对而坐过,我更未有幸喝过他亲手泡的茶。
骨肉血亲倘若隔阂疏离得久了,也会形同陌路,此刻我与他对坐,真真是不知从何谈起。
好一会儿他才说:「愿儿,爹从前认为自己为了家族利益,舍弃小家顾全大局是没错的,可当你祖母过世时,爹才恍然悟到名利浮华终究一场空,而亲人康健、后宅安宁才是真正的福报。你自幼懂事,不像你阿姐那般只会让爹操心,你娘过世不久你就不会说话了,站在哪里都是静悄悄的,爹就误以为你没有怨言。这些年是爹权欲熏心,疏忽了对你的关心,更对不住你娘亲,可后悔已晚,亏欠她的唯有下辈子偿还了。
「你可知明尧不见的几日,你姨娘她声声喊着与你有关,若不是爹拦着,她早闹到你的小院来,明尧是她的心头肉,为了明尧她能杀人。」
听到我爹这句话,我再也忍不住冷笑起来,她的确是能杀人啊,我被她杀过不止一次了。
见我笑,我爹慌了。
「你把明尧藏在哪了?是藏还是把他怎么了?爹已经向你认错,若真的是你做的,就快把明尧交出来吧。」
「爹原来不是真心认错呀,是为了保住明尧的性命才违心说愧对了我娘?」
我无时无刻不在为我娘的悲惨境遇而作痛的心又再一次剧烈地抽动起来:「是,明尧在我手上,爹知道的,我不像姜萸一样被狗吃了良心,我与我阿娘情深似海,你说刘瑛为了明尧能杀人,我这做女儿的为了娘亲何尝不是呢?」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案时,惊惶与震怒同时浮上我爹的双眼,然而即便他此刻愤怒得想要拔刀杀了我,为了他的明尧,也只能将火气忍下去。
他故作轻松又讨好地笑起来,抽动的脸颊却出卖了他,他笑得十分难看。
「愿儿,大人之间的恩怨不应算到你弟弟头上,他才多大,什么都不清楚。」
「对,他当年才多大,我娘到底是不是要杀他,他怎么说得清楚呢?爹,您来说说吧。」
我爹的脸色很是难看,他甚至不敢与我的目光相接。
陈年旧事是用多少血与泪封存起来的,今日要撕开,必然也会血肉横飞,血流不止。
「你娘看上去柔弱,实际骨子里是个孤傲清高的女子,她若要恨只会恨我,要杀也只会杀我,不会去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爹,原来您是知道我娘冤枉呀,那当时为何没听见您为她喊一声冤枉?为何我来找您申冤,您还把我赶出门去?那可是与您少年相识,不顾双亲反对随您远走他乡的发妻啊,生不了儿子不是她的错,您与祖母却以此责难了她多少年?祖母与刘氏联手害她,您作为她唯一能依傍的人一句话都未替她说过,这些年您是如何睡得了安稳觉的?」
「爹发誓,的确不知你祖母已到了这么容不下你娘亲的地步,当日爹与你回来时你娘已经死了,我能如何?还能把你祖母送到官府去吗?若让外人知道我姜家发生了婆母逼死儿媳,儿子又将老娘送到官府的丑事,整个姜家都要落得被人耻笑的地步,爹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心血也要化为泡影。愿儿,还请你体谅爹的苦衷,更何况子不言父过,女不道母奸,我……」
「放狗屁。」
我爹正慷慨陈词,一番话把自己描绘得凛然大义,孝出了强大。听到我冷不丁骂他的时候,他也惊了惊:「你说什么?」
我无奈摇头,苦苦笑了:「爹啊,您还一语双关训起我来,看来您还是不知错。我都怀疑这个家是不是有自己独成一派的体系,什么道义、良知、是非、黑白,进了这门全他妈都成狗屁了。像我娘这样良善的人在这高门里就没有好下场,谁恶毒谁六亲不认,谁就天下无敌了?」
我冷冷地凝视着我爹,他同样也在凝视我。在意识到大家都是狐狸的时候,他也不装了。
「姜愿,你若真的敢将明尧如何,我不会放过你,我会,我会……」
「杀了我?」
「别以为我不敢!」
我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泪花翻飞:「我说我骨子里的邪恶是从哪来的,原是从父亲大人身上继承而来呀。」
我站起来,悠悠往外走,边走边道:「让刘瑛向我娘的在天之灵磕头认错,把当年与祖母逼死我娘亲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就可以换明尧回来。」
我走到院中时,脖子上忽然多出两把刀。
刘瑛站在离我不远处,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动明尧吗?」
「姨娘这时候与我讲起信义了,我该如何回答呀?我没有啊,这家里谁有啊?」
刘瑛到我近前,用只有我与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姜愿,你真是疯了,把事情闹成这般田地对你有什么好处?别以为你攀上辜行,我就不敢杀你,若必须舍弃明尧,我也不怕,我一定让你不得好死。」
我朝天望了一眼,青白的天色不见朝阳,却明晃晃的,很是刺眼。
只有见不得光的人才会怕站在亮处。
刘瑛正是那见不得光的人,若不然又怎么会明知我的底牌却不敢告诉我爹,还让我的人钻空子抓走了明尧。
「去呀,告诉我爹,祖母与姜萸都是我杀的,你说我爹若知道这些年你和赵慎暗度陈仓行苟且之事,他还会这么费尽心思地找明尧吗?」
刘瑛原本气得涨红的脸在听到我的问话时顿时如死灰一般。
他与赵慎的丑事我早调查得清楚,之所以没有一早揭穿,就是想让利刃在年月里飞得再久些。
越久,扎在人身上才越疼。
「刘瑛,明尧到底是谁的儿子你最清楚,我爹为了你们母子做了多少缺德事,你说他最终知道真相时会先杀你还是杀我?」
刘瑛快咬碎了自己的牙:「你走吧。」
我呵呵笑着,摇曳着步子走出去。
天下都要乱了,谁都走不了。
第17章
是夜,我与阿桐换上黑衣,从墙头翻了出去,上了马车后一路向城北的方向赶。
胡三按我的命令,将人藏在了城北已经荒废的香山寺禅房。
之所以选在那地方,是因为从香山寺回城的路,必经过光禄寺少卿赵慎的府邸。
阿桐从窗口缩回来,小声说:「阿愿,是有人在跟着呢。」
见我不说话,阿桐又说:「人不少。」
夜黑如深渊,而我则如渊底一只浑身闪着金光的鱼饵,各怀鬼胎的各路神仙像猎食的大鱼,紧紧跟随我之后。
有看热闹的,有要杀我的,当然还有要护着我的。
不出意外的话,这时候胡三应该已经有意放跑了明尧。
被关了几日吓破胆的孩子跌跌撞撞从山中跑下来,胡三紧随其后,将他往赵家引。
而我则将跟着我的人同样引向赵府。
明尧慌乱,赵府的看守见到他第一时间进去通传,没一会儿身着护甲手执长刀的赵慎就神色慌张地从里头出来。
明尧一头扑进赵慎怀里,两人抱在一起,画面好不感人。
我在暗处悄然松了一口气。
尤记得明尧出生的时候,祖母与我爹那欢喜到癫狂的模样。
世家大户的后宅恩怨斗争多因子嗣而起,多少像我娘那样可悲的女子因为没有生出男丁而一生受人指摘,又有多少女人将子嗣作为争宠的筹码,犯下罪孽,惹得家宅不宁。
只希望此刻我爹在暗处,把赵家门前这幅至亲失而复得的动人画面看得仔细些,也不枉他一路跟随我而来。
我出门前,已安排府上受过我娘不少恩惠的管家张叔将这些年刘瑛如何从姜家拿走钱财接济赵慎,而赵慎又是如何与他们母子避开众人视野暗中密会的事情一一相告。
这份大礼,希望他老人家喜欢。
夜幕压得很低,血月隐在乌云之后,像一把出刃的弯刀,不是个好的兆头。
昭示着会有人见血。
躲在暗处的阿桐适时扣动弓弩,短箭划破长空,直奔赵慎而去。
赵慎早有准备,只见他挥刀斩断箭矢,对着夜幕下隐隐攒动的人影下令道:「本官不要活口!」
话音一落,从赵府的门后飞出许多身着黑衣的杀手。
光禄寺少卿不过正五品小官,竟能养那么多武艺高强的能人。
而我爹这靠投机取巧博来的广宁侯,所藏的又何止是看家护院的护卫。
他辛苦筹谋半生,加官晋爵又生了明尧,令他在几位叔伯面前出尽了风头。
他喜得麟儿后宠爱刘瑛,祖母也因刘瑛生了儿子而对他们母子无尽偏爱。
一个听信刘瑛的谗言设计害死我阿娘,一个明知我娘无辜却任由她冤死。
我等了多少年,就等这一刻,等着他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沦为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