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如愿_月映沙丘【完结】(14)

  眼下我还想逼得他方寸尽失,大开杀戒。

  白日他因走丢了儿子对我喊打喊杀,此刻猛然发现儿子是他人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这时候什么李琮,什么国公府,哪有男人的尊严重要?

  趁两边打起来,阿桐把我拖到巷子拐角。

  看见前头形势越演越烈,我在阿桐身后乐不可支:「打,打,使劲打。」

  从前只是听我娘提起我爹年轻时在我阿公军中是得力的武将,然而我从未见他拿起过刀。

  可方才一刻我看见他举起刀,大喝一声朝着赵慎的正面狠厉地砍下。

  宁安候杀了赵少卿呀。

  本来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派人马,都被眼前一幕惊得停下来。疾风卷起尘嚣,迷了人的眼睛,明尧的一声「爹爹」,喊得何其凄惨,又何其讽刺。

  我爹再转过头来时,眼睛里也像被喷溅了血,摇摇晃晃后退了几步才站稳,沾满鲜血的刀指向明尧:「爹爹?你喊谁做爹爹?」

  妇人鬼哭狼嚎的声音在长街一头响起来,刘瑛拨开人群冲上前把明尧挡在身后。

  她好像比我爹先疯掉,我爹是气疯的,而她是吓疯的。

  我不过是把私藏多年的祖母的头骨送到她房里而已。

  「是姜愿,明郎,都是姜愿害的,她找我们报仇来了,婆母是她杀的,还有姜萸也被她杀了,她现在又想杀我们的尧儿啊,你莫中了她的圈套,尧儿,尧儿无辜……都是我的错……」

  刘瑛声嘶力竭地跪下,对着虚无的天地磕头:「王娴,我错了,你听见了吗,我向你磕头认错,我斗不过你的女儿,我认输,我不该害你,我错了,错了……」

  她凄凄惨惨声声哭诉,认了掩埋多年的罪孽,弄得我爹也跟着眼泪涟涟。

  奸夫淫妇,婊子与狗,流泪的画面也十分恶心。

  此刻我倒像天下最坏的人,把好好的一家三口逼入绝境。

  阿桐也被唬住了,她说:「阿愿,刘氏认罪了,姜侯杀了朝廷命官,再闹下去兴许不好收场了。」

  我摇头。

  这世上最了解刘瑛的,就是我。

  当年正是刘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好演技,才害得我娘的死很快就被大而化小、小而化之,最终草草葬了息事宁人。

  她骗不过我的,此刻哭爹喊娘不过是见我爹起了杀心想保下他们母子罢了。

  阿娘啊,你可听见刘氏向你叩头认错啊?

  若听得不清,我这就送她来见你。

  我趁阿桐不注意,取走她手中的弓弩走入亮处,朝着那仍在哭诉的妇人喊了声:「刘瑛,我娘说她不原谅你。」

  听到声音,围在前头的人群有所松动。

  我抓住机会扣动扳机,短箭快又准,狠扎入刘瑛的心口。

  「姜愿,你……」

  她话未说完,只是怒目圆睁地看着我,直到倒地眼睛都还闭不上。

  「姜愿,我娘和你阿姐当真都是你杀的?」

  第18章

  我对着我爹笑,笑得天真又无邪。

  他震恸过头,怒发冲冠,笑得像哭,哭得像笑:「姜愿,你个孽障,我杀了你!」

  然而他在说完这句话后,就被一支从远处射来的箭弹落了手上的刀。

  随后而来的一支有些偏,直射入他的右胸。

  「广宁侯与赵少卿身为朝廷命官,无视天子,罔顾律法,不顾百姓安危私自火拼,造成伤亡,我等奉命捉拿,劝尔等束手就擒,若有违抗者杀无赦!」

  箭雨如同淅淅沥沥的雨丝,不断射落在我们四周。

  我顾不上谁在说话,但看见我爹倒在地上,一副还有救的样子,心头一阵暗喜。

  喜那箭射偏了。

  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被我杀,少一个都不行。

  趁身后乱作一团,我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双手握紧刀柄,朝着他的心口位置用力刺进去。

  血从他嘴里不断涌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骂了我最后一句:「孽障……」

  一丝腥甜蹿入我口中,我盈盈笑起来:「你当年不该心软,该听祖母的话捂死我才对,后悔了吧?」

  可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后悔。

  血不断从我爹的心口涌出,他的眼瞳渐渐涣散,嘴里却在喃喃。

  我凑上前:「说什么?」

  「阿娴……」

  「你有什么资格唤我娘的名字?」

  我怒不可遏,扭转刀柄,耳根很快就清净了。

  我抽出刀,摇摇晃晃站起来,我想阿娘了,想得想要大哭一场,想要告诉她,娘啊,愿儿终于做成了。

  可我哭不出,想尽了这辈子的悲惨事都哭不出一声。

  因而我只能笑。

  瘫坐地上的明尧已被这一幕幕吓得魂不附体,我对他说:「当年我也与你一般大,我不杀你,他日你若有能耐,就来找我报仇吧。」

  身后缠斗一起的人越来越多。

  赵府门前一个小小的空地,很快就弄得尸横遍野,血光冲天。

  辜行说他要一个大乱特乱的局面,我给他造出来了。

  乱起来,是为逼暗处的人跳脚。

  我与辜行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逼疯一个心有魔障的人,更懂得如何制造事端来逼得他们一个个图穷匕见。

  杀陈少安激起国公府对辜行的猜忌,痛失爱子的陈国公会在这时被惹怒得极度狂悖躁动。

  我再利用我爹救子心切屡次找国公府出面寻人无果的末路心理,逼他杀赵慎。

  我爹无恩无情,是能成大事的人,却唯有一处软肋,不攻就能自破。

  他入了我的套,是走不出去的。

  我来挑起这一纷乱,会让人猜想是源于后宅琐事。

  原本看似不会关联到局势动荡的小插曲,在我的牵引和辜行的怂恿之下,扩大得难以收场。

  一夜间,死了不少人。

  广宁侯死得离奇,国公府的探子在前线拿了一手瓜回去与陈国公分享,陈国公还在翘着脖子看我爹笑话的时候,转身就被辜行的人摁住了。

  乱中一切无序,又一切有因,都在辜行的预料当中。

  很快,在暗处的下棋人会发现棋盘上突然缺少了一副白子。

  第19章

  阿桐骑着马儿从远处奔袭来,拦腰将我拖上马背,快速从赵府门前逃离。

  有辜行的人在断后,无人挡我们的去路。

  到了城中,我们看见各宫门连接的大道上列着许多官兵,手中火把照得夜如白昼。

  马蹄噔噔作响来来去去,夹杂着兵器相碰撞的声音,一派风声鹤唳的景象。

  「阿愿,我们该往哪走?」

  阿桐虽然是走江湖的,但也没见过此等塌天的场面,问出这话时眼里有几分仓皇。

  我掏出辜行给我的令牌递给阿桐:「你带着胡三他们出城,得加紧,过了今日辜行的令牌还管不管用都不清楚了。」

  「那你呢?」

  我抬头看着遥远的地方,那隐在夜色之中重重高耸的殿宇楼阁像一座座庞然大物,令人心生恐慌。

  「我还有事未做完。」

  「我与你一起。」

  「你得走,若你不走,我会没有拼死也要活下去的动力。」

  我从未见过阿桐对什么事动过情,可就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我清楚地看见她眼里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动。

  她接过令牌,说了句「那你小心」便骑着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这……也走得太快了些。」

  啐完我回头,丹青正在老树下等我,他手中拿着自己的刀,背上还背着一把。

  那是我用来杀姜萸的刀。

  「阿愿姑娘,随我来。」

  我二话不说翻上丹青的马背,从他背上将我的刀抽出来握在手里。

  「你家将军呢?」

  「多亏阿愿姑娘相助,将军现在想必已经清理完四大营中潜藏的乱党贼子了。陈世子死后国公府不少人都向我们投诚,陈国公和姜侯前不久起了争执,将乱了,仗就不好打了。我们在李琮准备发动兵变的三日前就做完了这一切,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现在已经匆匆发兵,但明显仓促,暂不论结果,至少我们已经赢在了时间和士气上。」

  「辜行在四大营,那若有紧急情况谁来支援宫城?」

  「放心,将军自有安排。」

  皇城中的几个广场上,皆列着整齐的兵马,一动不动宛如铜铸。

  似乎连风也吹不进来,空气十分燥热,我的后背不觉出了一层黏腻的汗。

  丹青把我放在凤寰宫门前,他也跟着下马来,端端地朝我行了个礼。

  「阿愿姑娘,谢谢你留下。」

  我摆摆手,故作轻松:「活过今晚再谢吧,活不过一切都白瞎。」

  辜行做初一,我做十五,我与他谁也不欠谁。

  我冷着脸,推开了宫门。

  偌大的殿堂燃着沉水香,地上两座金鼎里头摞着坚冰,传递着丝丝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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