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如愿_月映沙丘【完结】(15)

  鹅黄的帐中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缓缓走出,在她身后的榻上躺着个身着明黄袍的男子,正昏睡不醒。

  一侧半跪着一个少年,转头问:「母妃,这是何人?」

  妇人的峨眉间锁着淡淡忧愁,一开口却透着世家贵女的沉稳与从容:「是你舅舅叫来保护我们的人。」

  第20章

  若将整个皇城比作一个巨大的金盒子,那么辜行则用他所有的智慧和胆识为这个盒子上了一道又一道的锁扣。

  而我则是多出来那一道,看似不必要,实际也不怎么有必要的锁。

  若叛军能冲开宫门,突破安华门与广安门上万数的大军,那就说明辜行败了。

  我这般质疑的时候,辜行是这般回答:「你是我所见过最有能耐的女子,最后一刻,我希望是你陪在我阿姐身边。若绝境之中有一丝出路,你就带着他们逃,若没有生还的可能,我希望你能让他们不受辱,辜家人,死也要死得体面。」

  我冷笑:「将军就不考虑我的死活?」

  他浅笑:「我考虑过了,我知道你原本计划与姜侯同归于尽的,我委托于你,你不也能多活些时日?」

  「心机。」

  我白了他一眼,却莫名其妙眼眶发烫。

  「阿姐」二字,每一次从辜行嘴里说出时都带着温度,我没有幸体会过这种情感,但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他说动了。

  辜家姐弟都是奇怪的人,不论何种境地都少不得那一杯茶。

  眼下皇城内外血流成河,贵妃还有闲情邀我品茶,她说:「我劝过行之逃走,太医说他随时都有性命之危,我希望他剩下的日子能快乐些。」

  辜行那傻子,脑子里一半装的是要维护正统江山,另一半装的是他阿姐。

  骨子里的轴与我有两分相似。

  贵妃又说:「世家的枷锁背在身上好累,有人羡慕我们生来就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却不知这些东西是拿自由与尊严去换的。但比起我们,普通的百姓过得更为艰难,像捆在磨盘上的驴子和马,日复一日累弯了腰,不过为了一口饭食,和他们比起来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叫苦呢?说到底,还是这世道出了错。」

  贵妃说话的时候在瞧着帐子里头的十二皇子,而我在瞧着她:「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历史上也没有哪一个王朝是永恒不灭的,在兴起和倾覆里周而复始已然成为一种恒定的规律,这种恒定的规律里头或许因为帝王的昏庸和王朝的时运发生过倒退,但车轮总是在滚滚向前的,今人站在史书之外去看的话,变革总有血流,也总是会被拨乱反正,每一次潮起潮落王朝兴衰,都会有革新……」

  说到此处,我发现贵妃在以一种奇怪甚至是震惊的眼神在看着我的时候,我赶紧止住话头,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日子总是会越来越好的,娘娘不必太过忧心,大乱之下总有辜将军这样的忠义之士力挽狂澜,将来十二皇子登基再有您的辅佐,百姓的日子定能好起来。」

  贵妃看我许久,忽然笑了,笑起来眼尾微挑,和辜行有几分相像。

  她说:「难怪行之说你是这世上少有的独特女子,敢以薄弱之力和不公的命运抗争,你的做法和想法虽过于大胆,但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身在高位者若以自身之力探寻这世间法则,必要时还能挑战法则,哪怕只是一点绵薄之力,也总会在时光的长流中起到助推作用,就算自己无法看见,子孙后世也会受到庇荫。姜愿,你是在鼓励绝境中的本宫与皇儿?」

  要不说文化是个好东西呢,既让自己下得来台,也让别人下得了台。

  我只是想说不论是国还是家,一味折辱与压迫他人都是不可行的,以上欺下,以强凌弱等同于自己抹自己脖子,若朝堂、官场甚至世家、后宅只是尔虞我诈、自私自利,大搞你骗我骗,你瞒我瞒的那一套,迟早都要完。

  姜愿只有一个,但「王怨」会有千千万万个。

  夜半时,打杀声已经离凤寰宫很近了,近得甚至能听清喊话的内容。

  「护驾!护驾!」

  「保护皇上与娘娘!还有皇子殿下!」

  内卫军组成人墙挡在凤寰宫门前,我与几个武婢握着兵器堵在门内。

  那李琮果真不是吃素的,造反这事若成美名留青史,若不成那便是臭名昭后世,谁还不是粉身碎骨也要拼这一遭呢。

  贵妃这时也有些维持不住身份了,抱着十二皇子嘤嘤哭起来:「不知你舅舅如何,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的心头也凉了凉,叛军都杀到了凤寰宫的话,或许辜行是先凉了。

  我正思量时,一道血影瓢泼一样溅到大门上,随即打杀和惨叫声就掩盖了贵妃的声音。

  我吩咐武婢们在我离开后一定要死守住门,然后回头对贵妃再嘱咐了一句:「娘娘,记得您方才说的,将来要教导新帝探寻有利于民的法则,必要时挑战法则,打破法则,福荫后世,若可以的话,给这世间的女子一份体面,让她们可以不被困于后宅,更不困于无望的婚姻,女子有了尊严地位,方能停止互相迫害的命运。」

  贵妃仓皇地向我瞧来,一簇泪光从她眼里闪过去,她说:「本宫答应你。」

  第21章

  那日,我杀了许多人。

  多到数不清,整个人都陷入麻痹,对方的刀枪戳在我身上竟也不觉得痛。

  血光映在每一个人眼里,照得天是红的,高墙是红的,亭台楼阁统统都是红的。

  一些叛军用准备好的木桩撞击凤寰宫的门,内卫军用身躯筑起肉墙,而我则用双手死死抓住门上的一对环扣。

  一把红缨枪从背后穿透我的腰身。

  痛感没来,极致的恼怒先一步占据了我的意志,我徒手抓住枪头,另一只手在身后握住枪柄,用蛮力把枪头从我身体里推了出去。

  我痛得撕心裂肺地喊出来,脑中登时空白一片,似有一道白光把我劈得神魂出了窍。

  我想起自己幼时离家,拖着病恹恹的身子手脚并用一步步攀上嶙峋的松华山。

  寒风凛冽又或是日头高照,倾盆大雨又或是风雪漫天,疯子姜愿哭了无数次也没低过头。

  自称「青天大老爷」,然而其实知道自己是疯魔与病态侵入骨髓的「坏人」。

  而这一刻,坏人在做一件不算坏的事。

  蜉蝣之志,如水投石。萤火之光,可聚其芒。石积为山,芒可成火。

  石积为山,芒可成火。

  火可燎原!

  我使出蛮力,仅用无枪头的一端就捅破了对方的身体,然后彻底地耗尽了力气,瘫跪下去。

  迷蒙中,我看见戳我一枪的人被一把刀猛地削飞了脑袋。

  眼前的人马里忽然多出许多熟悉的身影,辜行、丹青、阿桐、胡三,还有……

  「舅舅?!」

  我一边吐血一边失声喊了出来。

  我没看错,真是那多年不见的老东西,我知道是有救了,鼻子一酸心一松,腿也跟着不稳,背靠宫门滑坐下去。

  十二皇子不知何时跑到宫门处,我听见他在里头急问:「可是本宫的舅舅来了?」

  我的眼泪比血还流得凶:「殿下,是我家舅舅救我来了。」

  第22章 辜行番外

  景巳二十一年,皇上采纳了我提出的让京中大营与周边卫所人员交互轮值,以中央军带动地方驻军以此提升战备力的建议。

  皇上特遣我从四大营中挑选精兵强将带到与京城相接的州县去。

  雍州是我去的第一个地方。

  雍州卫所的所头王奔我不太熟悉,但他的公子王抒云与我在儿时曾有过一段同吃同住的渊源。

  因我的祖父与他的祖父有交情,五六年前王老带王抒云来京时就住在我府上。

  我与抒云多年未见,但一点也不生疏,我俩以茶作酒,对月当歌,他谈这些年求学的经历,我谈从军的趣事。

  那日我们在凉亭中聊到太阳落山,我提议由他带我拜会他父亲。

  方一走到院中就见书房门口跪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着轻巧的骑装,腰间别着剑,一瞧就是跑江湖的。

  而书房亮着灯,里头的人却不打算理睬。

  我问抒云眼下是什么情况,抒云把我拉到一边,小声与我说:「行之,不如你还是明日再来,这几日我父亲被京中亲戚的事扰得烦心。」

  我忽想起王家老爷子曾提起过有一女儿嫁到了京城,只是当时年纪小,细节并未听进去。

  于是我问:「你们家在京中还有亲戚?为何从未听说你们在走动?」

  「你有所不知,我那位姑母温顺老实却又是个实心眼的,错嫁了人后就与家中断了联络,三四年前曾写过书信给我父亲说想带着女儿回娘家,被我爹回信训斥了,哪知不久就听说姑母自戕了,我爹为此悔恨多年,也郁郁寡欢多年。姑母留下两个表妹,最小的那位表妹最为离经叛道又目无尊长,近来老是来信找我爹麻烦,还大言不惭地斥责起我爹来,常气得我爹整夜睡不好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