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如愿_月映沙丘【完结】(16)

  我朝院中抬了抬下巴:「你所说与那女子有何关联?」

  抒云把我拉得更远了些,语气压得更低:「我听说,我只是听说啊,那个女子叫阿桐,十二岁时就杀了亲娘和继父,官府本要将她按律法处置,那时我姑母还未出阁,知道此事后便拉着我祖父找到县老爷面前,替这姑娘申冤出头,我们才知道这姑娘的亲娘和继父都不是人,是畜生!行之,你敢相信天底下有将自己的女儿送给继父玩弄的娘亲吗?」

  抒云一边说,一边咬紧后槽牙:「后来听说我祖父与娘亲便真的将她保了下来,还给了她银钱,至于她这些年去了何处我们也不知,反正前几日突然就回来了。」

  「她跪着是在求什么?」

  「她听说了京城的事,现在一股脑地想去京城找我那小表妹。」

  「京城什么事?」

  抒云凑近来:「行之,延昌伯你可知道?」

  第23章

  我在雍州停留了半月,与王奔逐渐熟悉起来。

  论官职我比他高些,但与他比起来,我只能算「新兵蛋子」,所以我对他很是尊敬,时不时地拉着他探讨兵法,空闲时还请他来指点我排兵布阵时的不妥之处。

  抒云看得咋舌:「行之,还得是你啊,我爹是个油盐不进的顽固脾气,所以这么多年还守着雍州,京城偶有官员来视察也没见他给过好脸色,更不说像你这般年轻的。可他在我面前提起你总是赞不绝口,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笑了笑,亮出藏在身后的酒坛子,在空中抛了两下:「行军打仗的男人之间没什么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若有,就再一顿,再再一顿。」

  王奔是性情中人,酒到动情处,经我问询起他家中旧事时,竟伤心地抽泣起来。

  不惑之年的男人,满目沧桑,满脸粗犷的络腮胡子,哭起来像个孩子。

  他妹妹王娴的死虽怨不得他,但当年没有察觉出王娴字里行间的心寒与绝望,错摆出「家长」的架子一味地斥责回去,让他多年来从未真的原谅过自己。

  而王娴的女儿更是深陷进母亲屈死的仇恨中,他作为舅舅,既觉愧对妹妹,对外甥女要报仇的诉求又不能做到全然不理,当听到那小丫头声声喊着要杀人时,上过战场的他竟也莫名地觉得悸动与渴望。

  普天下再没有比手刃仇人更大快人心的事了。

  可真当那丫头不顾一切去做了的时候,王奔又懊悔不已。

  经我开解,他拿出前不久抒云表妹写来的信,一面抹泪一面与我说:「这丫头现在找我要人,说她还要练武,我哪敢再给她人,她是真敢杀人,而且不是一般的手段,阿娴若是知晓我这么纵容她,只怕是会更加怨我。行之小兄弟,可我妹妹不能白死,是不是?」

  「是。」

  「不,我不能再惯着那丫头。」

  「依我看,若王大人这时候不支持她,只怕她病急乱投医更走不到正道上,将来惹下捅破天的祸事将更难收场,甚至还会祸连到王家,王大人更无法向亡故的妹妹交代了。」

  「我正是担心如此,那丫头比阿娴还要实心眼,阿娴的死给她打击太大,我当日鼓舞她就是怕她撑不过来。眼下是撑过来了,我却有些摁不住她。行之小兄弟,你头脑活泛,你给叔出出主意呢?」

  「给她吧,我指的是阿桐,她娘亲于阿桐有恩,这样的人不会害她,也不会带坏了她。」

  后来王奔酒醒起来后悔时,阿桐已经拿着令牌和他酒后写下的复信出了雍州。

  王奔站在门边,脸白了又白,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此时就算想追也追不上了。

  抒云问我:「行之,我让阿桐督促那丫头多打坐多静心没错吧?」

  我笑了:「没错,好得很。」

  抒云叹气一阵,又发起怒来:「那疯丫头还放出豪言要割我的肉呢,我理她作甚?!」

  我走在前头笑而不语,抒云追上来,大惊小怪地嚷开:「行之,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虽然我俩的祖父曾开过玩笑说要给我们两家定亲,可我是个男儿,那是万万不可以的。我姑母所生的两个妹妹,你回京时若有缘遇上,一定要离我那小表妹远些,退一万步说若真有那么一日,记得选阿萸,茱萸的萸,可千万记住!」

  我停下脚步,明知故问:「那小表妹叫什么?」

  「姜……姜愿。」

  「如何写?」

  「愿景的愿,我姑母生她后来信说,她这小女儿生得玲珑,取名为『愿』,寓意为她对世间美好的愿景,应是这么回事。行之,你问这干嘛?!」

  「就问问,能干嘛?」

  第24章

  阿愿,是个好名字。

  第二次见面,她眸色冷峻地告诉我她叫王怨。

  我知道她又去杀了人,因为我在她鞋底沾的泥上看见了血迹。

  那个时候我刚从宫里出来。

  近来圣上头疼的病症越发严重,他突然召见我,我预感是想与我商量立储之事。

  寝殿里用来点香的炉鼎中燃着一股独特的奇香,香味渐散时突有一抹绿影朝着圣上飞扑去。

  我迅速挡在圣上前头,拔刀斩断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黏稠的绿色液体喷溅到我的靴子上。

  我望着地上断作两截的虫尸,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护驾!」

  金鼎中仍有虫子源源不断地钻出来。

  我吩咐内卫军护着圣上先撤离,然后取了火把来扔进金鼎中,里头立刻传来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类似婴孩儿啼哭的声音。

  我认出那是蛊,然而蛊只有黔地的苗人才有,苗人与汉人历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我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须得全城戒严。

  圣上用最快的速度作了决断,封锁消息的同时还下令关闭各城门。

  在事情未查清前不能走漏有人想利用巫蛊弑君的事,所以我告诉手下,京中有刺客,还是西域人。

  我率队出宫时,已经发现自己中了蛊毒,手背上的虫眼开始溃烂红肿,应是火燃起来时蛊虫不堪高温乱飞的时候不小心被咬伤的。

  后来与姜愿说话时,我的头在疼,浑身血液都往颅顶冲去,连她离开时的背影都看不清。

  太医为我刮骨疗伤的时候,我痛得数度昏厥,隔着纱帘我听见太医战战兢兢地向圣上和我阿姐禀报:「微臣从未见过如此邪性的毒,即使刮骨剔肉也未能完全涤除,辜将军只怕是凶多吉少。」

  我阿姐是不爱哭的女子,听到这话顾不上贵妃的仪态,瘫软在榻边号啕大哭起来:「皇上,您一定要救救行之,他,他还年轻,甚至没有娶妻……」

  我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活过来的,迷迷糊糊做着些零零碎碎的梦,时而高热,时而又如坠冰窖,时而觉得蛊虫还在我身体里疯狂啃咬着我的血肉。

  我梦见祖父过世后年幼的自己与阿姐被叔伯们围在中央,欲以代养为名瓜分双亲留下的家产,又梦见阿姐与她喜欢的男子被伯父硬生生拆散,伯父为维系并加固自己在官场的地位,欲将她送进宫嫁给年长她二十岁的天子。

  为了进一步打消阿姐反抗的念头,他们暗害了那个丰神俊朗、温文尔雅的书生。

  幸好我发现得及时,才将阿姐从上吊的绳索上抱下来。

  后来我参军,见了血杀过了人,我潜回京中割了伯父的脑袋。

  临了时他目眦欲裂地斥我置整个辜家的兴衰于不顾。

  我告诉他,家族兴衰在人事,更在天命,退一万步说,可以在辜家每一个男人的肩上,都不会是在女子身上,谁拿我阿姐一生的幸福去换荣华富贵,我必让他有命做,没命享受。

  我梦见松林的溪边,我与姜愿一人提着一个脑袋,冷冷对望。

  我后来才听说京城一度盛传姜家的老夫人被山贼割了脑袋。

  溪水里映着我与姜愿的影子,仇恨与鲜血浸在她稚嫩的眼底,风吹来水面波光粼粼,我们的影子好像融在了一起。

  我撑过来了,但太医说今后不能再打仗,将来能活多长,能活成什么样都是未知。

  我恳请皇上将这个消息传出去,任他在民间发酵,经众口相传,传得越广越好。

  有人想害皇上不成,隆恩殿从此防守更严,苍蝇也飞不进来。

  我将后背暴露于人,由我来做诱饵。

  第25章

  抒云当日一句戏言竟真的在多年后成了真,我与姜家莫名其妙有了婚约。

  只不过不是他的小表妹。

  我为此不高兴了好一阵,后来姜愿帮我将人杀了,我又暗自欢喜了好一阵。

  苗人与汉人历来楚河汉界,互不干扰,但听说前些日子京城的潇湘阁出现过一帮苗人,而潇湘阁是陈少安寻花问柳时常去的地方。

  据我所知这位国公府小世子并不真的如在外界的名声那样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纨绔,他与李琮走得很近。

  所以即便姜愿不说,我也会先杀陈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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