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知道陈少安掌握了些姜愿的把柄,并拿出来威胁她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姜愿就像疯长在野外的花儿,连我都不舍得去叨扰,胆敢沾惹她的人都该死。
所以陈少安比我预计的死得还要快。
但姜愿并不让我失望,我提前发动了计划,她随后将这盘棋上看似不相关、实际又相勾连的各颗棋子微妙地串联起来,严丝合缝地催生出激烈的矛盾。
最后的行动前,她问:「将军就不考虑我的死活?」
我回答考虑过,我比她所知道的考虑得更多。
我知道靠仇恨而活的人,最渴望的是报仇雪恨的一刻,最怕的也是报仇雪恨的一刻。
姜愿对她母亲的执念,是经年累月的恨意催生出来的,她不但恨害死母亲的凶手,还恨着没能救回母亲的自己。
恨意是一把双刃剑,让她在成长的过程中不论遇上多大的阻碍和麻烦都不会被打倒。
但报完仇了却牵挂的那一刻,我怕她会放弃自己。
所以我请她最后再帮我一个忙。
她想了想,问我:「将军,你是说如果你赢了,朝廷清扫了叛党,未来储君必然是十二皇子,你的阿姐将来会当上太后,你将是……国舅爷?」
我笑了,不知如何与她解释政治上复杂的前因后果,我回答她:「可以这么说。」
「我能与贵妃娘娘和十二皇子说上几句话?」
我点头:「你是我推举的人,我阿姐不会防备于你,你想说什么直接与她讲就好。」
她低垂的眉眼像微开的铃兰,明显地亮了一下,随后便答应了下来。
我抱起双臂做出很感兴趣的模样:「你想与我阿姐说什么?不妨先与我说说?」
她连连摆头,默不作声地喝着茶,我却看得出她内心里一定是在翻涌着什么。
临走的时候她突然又问:「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天下太平时,你能不能劝谏天子让普通人家的女儿也能进学堂读书?我知道让女子像男子一样靠读书出人头地是妄想,但至少让她们受些教育,一定是有用的教育,别是三从四德。最好是能废止了那些让男子握在手里随意用来践踏女子的法度,希望女子不再是生来就要为家中弟兄让路的牺牲品,十二三岁早早嫁了人,从此围着灶台洗衣做饭侍奉公婆,生不了孩子是错,生不了男丁是错上加错,夫君纳妾了世人不怪男子,只会怪她不懂得温顺,夫君考不了功名会怪她不贤惠,若不幸被休一生都要受人指摘,连娘家也容不下,无数枷锁重担压下来,剥皮削肉,无几人能生还。这世道的女子,还是太苦了些。」
姜愿说这一番话时神态娴静,似并无什么波澜。
她自幼多灾多难,比任何人都淡漠沉静也属正常。
可我细看才发现她放在桌上的双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我点头:「我向你保证,辜某在的一日将竭力辅佐新君,革除家宅后院对待女子不公甚至是苛刻的风气。女子靠读书出人头地目前看来是不可能,但也并非绝不能实现,你我所做之事哪怕只在史册之上留下零星印记,后世总会有人循着微弱的光芒取下火种照亮蒙尘万物,说不准将来女子不但能读书,还能入仕为官,我们虽看不见,但不代表那一天不会到来。」
姜愿抬起头看我,眼眶有些红。
凤寰宫门前,满身是血的姜愿在我怀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摸着她的脸,小声唤她:「阿愿,我们赢了,你期盼的日子就要来了,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呐。」
好一会儿怀里的人才动了一下,一口血喷在我的领口上,虚弱地撩了撩眼皮:「将军……我觉得……我还可以……救一下……」
第26章
姜愿伤在左腹,是一道贯穿伤,太医止血缝合花了几个时辰。
我阿姐抹着眼泪从她暂住的殿室出来,我已在殿外快将自己站成了石像。
阿姐说:「行之,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将自己弄得像她一样满身都是伤的,你是没瞧见,她身上有几处骨头都变形了,太医说是长时间超出身体极限盲目加负荷练武所致。再有,我也是没见过哪个女子能像她一般练出来一身的腱子肉,石头一样硬,捏也捏不动。」
我苦笑两声,不知该说什么。
阿姐继续埋怨:「那广宁侯府是什么地狱,可怜了阿愿这么好的姑娘被逼成了这般,她娘亲若泉下有知该多心疼。」
「不,她娘亲若知道她那样厉害,应该是欣慰的。」我转过身,望着庭院之中雨后清明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世间并不是毫无寄望的,不论多大的风霜雨雪,过几日总会清明。
「天底下所有的问题都不该只有一个标准答案,是以每个人心中的愿景也不相同,她娘亲原就是希望自己的女儿不步她的老路,能将命途掌握在自己手里,纵使阿愿付出了相当的代价,这愿景显然是实现了的。」
阿姐又问:「行之,那你呢?」
「我和太医院商量过十日之后再行一次刮骨剔肉之术,以后每隔两月一次,只看如此能不能将蛊毒在我体内清除干净,若成,我也不至于是个命短的。」
阿姐听后又开始抹眼泪:「刮骨剔肉,一次都痛得死人,你还要再受几次?」
我微侧身,望了一眼身后关上的门:「我曾想过认命,突然又不想了。」
我行完刮骨之术,整个人像被剥离了神魂,接连昏睡了好久。
一次睁眼,发现床头坐着姜愿,正偏着脑袋瞧我,不知瞧了多久。
她的身子果然比许多男子都瓷实,受了如此重的伤不到一个月竟就自己走到我府中来。
她说:「将军,我一度怀疑你命不久矣的传闻是有意混淆视听,为了引蛇出洞呢,没想到是真的。」
我坐起身,细细看了看她的神色,不见担忧,不见伤悲,唯带着一丝惋惜。
她又说:「将军若是死了,以后我万一走到京城来都没人请我喝茶了。」
「你要去哪?」
「我和阿桐打算走了,这京城龙潭虎穴也不是我们待的地儿,去哪还没想好,约莫是先去池田村参加完胡三与月竹的婚宴,再去雍州把我舅舅好好骂一顿,然后再天南海北随遇而安吧。王奔那老东西竟不等我伤好就走了,我醒来后人影都没瞧见,就留了一封信给我。」
我发现姜愿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圆圆的杏眼里有了光,说话的语气也多了神采。
「信上写的什么?」
她有些不耐,拿出信纸递给我,我摊开瞧了,没忍住笑出声来。
「大仇既报,吾以汝为傲,后常以书信联络,不必相见, 只需挂念。」
姜愿把信纸从我手里夺回去,有些恼:「将军与我家舅舅一早就认识?」
「你说呢, 我是掌管京畿驻军的骁骑将军,你舅舅在雍州的卫所属我管辖,自然是认识。为确保万无一失,我提早就给临近京城州县的卫所下了调兵令,圣上论功行赏时还准备给王奔大人提职呢, 可他万千推辞不愿留在京城,才放他又回了雍州。」
一句「儿孙满堂」,就令她懂了我爹的意思,姜萸不到四个月时,她便又怀了我。
「(良」「数面之交,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像在自说自话, 「应是没什么。」
她走到门口, 又回头来说:「将军, 你答应过我的事,可要做到。」
我点头:「届时你可要回来当面谢我。」
她回眸朝我一笑, 灿若星辰,我当她是答应了。
姜愿离京的时候, 我本欲亲自驾马护送她们出城十里, 但她以不愿为人增添负累为由婉拒了, 因而我只送到了城门口。
城门下,她郑重地朝我握拳一拜:「将军不必再送, 有缘自会相见。」
「将来找到地方落脚, 记得捎封信来, 我若得闲的时候来找你一同品茶。」
她眉头轻挑:「将军还是好好养伤吧, 养好伤之前我是不会来信叨扰你的。」
「这东西可不可以送我?」
我指了指她腰间那把精巧的匕首上缀着的穗, 她低头看了看, 没有迟疑地取下来递给了我。
接着她翻身上马,驾马狂奔时也没有任何迟疑。
我遥望那抹红色消失在长天尽头, 才想起问丹青可有把准备的东西放进她的包袱里头。
「将军放心,您的令牌、解百毒的丹药还有银两都趁阿愿姑娘不注意悄悄装上了。」
「好,甚好。」
我不自觉地叹出一口气, 发现时自己都惊了惊, 赶紧道:「打道回府吧。」
丹青一面牵马过来, 一面小声嘟囔:「将军,阿愿姑娘是不是没有心?您对她的好她是一点也看不懂?」
我瞪了丹青一眼,丹青立马将自己的嘴捂起来。
「让她自在去吧, 留也留不住的。」
上马前, 我又朝身后瞧了一眼, 昨夜秋雨过后前头的路潮湿泥泞,秋风扫下的落叶细碎地铺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