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时,他正在京外办差,替皇帝去请张天师的一味丹方。
听闻这一消息,他怒从心头起,恨不得把陈达扒皮抽筋,再将李明月锁起来不见天日。
他一路快马加鞭,接连跑死了几匹马,终于在新婚夜抵达了京城。
骏马在长安街上一路疾行,领头之人周身气息凌厉,腰挎绣春刀,身披飞鱼服,面具下的双眼阴森诡谲,行人纷纷闪避。
他要先入宫面见皇帝,再作打算,却在宫门前被心腹告知,今夜本该洞房花烛的陈达,为争夺花魁,在画舫上与人大打出手。
有些东西,有人求不得,有人暴殄天物。
他朝下吩咐几句,进宫不过半盏茶时间,便听闻陈达溺水而亡的消息。
李明月刚过门,便守了寡。
但很快她的婚事,又被人张罗了起来。
第二任夫君,乃书香门第的嫡公子,年及弱冠,极有才名,
殷百里当然有本事搅黄了婚事,可这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没了这次,还有下次,下下次……
倘若她再守一次寡呢?
据厂卫情报,这位嫡公子,家里别说通房妾室,便是连个洒扫的侍女也没有。
不收通房妾室,尚可理解为洁身自好,一心功名,可连个侍女也无,倒教人起疑。
这位嫡公子原是个龙阳之好。
所以,依他所见,李明月还是守寡最好。
于是,他略施小计,弄死了这位嫡公子。
经过这一折腾,李明月的克夫之名渐起,稍稍全了殷百里的心思。
正待他摩拳擦掌,意欲将人收入怀中时。
户部尚书的嫡次子有意迎娶李明月。
这位嫡次子,可谓能言善辩,皇帝对其赞不绝口,于是赐婚旨意再下。
事到如今,他都要气笑了。
怎么,李明月不嫁人,便活不下去了吗?
大婚当天,他以贪赃枉法为名,带人抄了户部尚书的家。
如此也算为民除害,毕竟他可没污蔑户部尚书贪污,这位嫡次子更是暗中喜好凌虐女子。早前是懒得动手,如今犯到他头上,哪里能落得个好字。
李明月的克夫之名,彻底坐实。
他亲自监刑,看着奄奄一息的嫡次子,心头一阵畅快。
李明月只能他的,他殷百里的掌心花,什么狗东西也敢来肖想。
他原想寻个时机,哄得李明月跟他,但他过于得意忘形,导致一时疏忽大意。
谁能料到,南怀即便被废,二皇子也仍不罢手,竟设计他战死沙场,皇后不堪打击郁郁而终。
徒留李明月一人以泪洗面。
他恨的牙痒痒,却只能在暗中照拂李明月,以免引人注目,给她惹来麻烦。
夜探香闺,偷香窃玉,他哄着做噩梦的她入睡,温言细语。
她也不排斥于他,从不问他姓甚名谁,是何官职,家住何方。
孤男寡女,共处一榻,昏暗中,不知是谁点燃了火苗。
意乱情迷,情潮迭起,却从未越过雷池一步。
后来,当李明月大着胆子,过来勾引他时,殷百里甚至觉得,莫不是自己夜夜孟浪,带坏了原本冰清玉洁的人儿。
二皇子一党为斩草除根,又心生一毒计。
大邺乃女帝开国,祖宗律法言:男女皆可继承大统。
他们为保万无一失,鼓动周边小国皇室,求娶李明月。
如若李明月身死异国,他们便挑起两国战争,趁机吞并周边小国,到时二皇子军功赫赫,无可出其右者,太子之位便是板上钉钉。
这塞外小国,愿五十年称臣纳贡,朝贡中有塞外神药天山雪莲,竟使得皇帝有些意动。
于是皇帝问他,该如何是好。
他说,「依臣之见,这对公主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如今朝中上下已无人敢求娶公主,皇后仙逝,大皇子为国捐躯,只留公主一人在宫中孤苦无依,若是以嫡长公主之身和亲,想来小国之中无人敢欺辱于她,更能换的边境安宁。圣上嫁女和亲,此等利国利民之事,若载入史册,可谓青史留名,令后人无不称赞。」
试问,哪个帝王能抵得住青史留名的诱惑,炼丹的皇帝也不例外。
青史留不留名,他殷百里哪里知道,但李明月身为皇室公主,再怎么落魄,也比那些奴才们过得好。
所以,他夸夸其谈了。
他在等,等着李明月来找他。
他知道,苏暮白在暗中调查李明月克夫一事,但他无惧对方查出真相。
但苏暮白若隐瞒下去,免不得要他亲自出马,让李明月「不经意」间知晓。
他已经走了许多步,该是李明月主动朝他走一步了。
倘若她不走呢?
那他大抵是要采取某些非常手段了。
金窝窝还是金笼子,端看李明月怎么做了。
李明月自荐枕席时,他着实惊了一下。
惊的不是她的处子身,而是金牡丹竟然沁了黑,开了一朵黑心莲。
15岁的李明月,是皎皎天上月,19 岁的李明月,是落入他这恶鬼怀中的残月。
舍掉礼义廉耻,舍掉嫡公主的尊严,抹杀过去天真烂漫的自己,只为不择手段拿到她想要的一切。
这简直是太令他感到……愉悦了!
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让她一同永坠黑夜,陪他活在这修罗地狱里。
这样的李明月,只会让他更欲罢不能,不想放开。
他的金窝窝,终于套住了这只金凤凰。
可这只金凤凰有她自己的想法。
她是知道殷百里看上自己了,才敢有把握来勾引。
温柔乡,亦是英雄冢。
她对他每日嘘寒问暖,小意温柔,衣服破了便为他悉心缝补,天冷时为他笨手笨脚的熬汤,风寒时小心照料于他,酒宴散去归家时,灯下一定有她守候的身影……
甚至做噩梦时,假意呼唤他。
这些年来,殷百里独自行走在阴暗中,游走在悬崖上,稍有不慎,便是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他活的太累,也太孤独,内心渴求一份独属的安宁。
所以他逼李明月下来陪他。
可她陪的太好了。
这轮明月高悬在上,愿意纡尊降贵,在地狱里中许他一片清辉。
纵然知晓李明月只是在利用他。
他却上了心。
久而久之,他彻底陷进去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开始便是一场交易。她将自己卖给了他,他给她想要的。
但从来不包括她的真心。
偏偏他就想要那颗真心。
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他原本只图李明月这个人,也不指望李明月会对他有情意,只要人在他这里就好。
所以行事肆无忌惮,总是顾着自己高兴就行。
可如今,他想要那颗真心,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能为力。
只能用尽一切法子去讨好她。
明明内心深处卑微地渴求着,表面却要虚张声势。
他多次向她许诺,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拿来。
李明月听罢,只是一笑置之,并未放在心上。
但他不以为意,左右人都在他这金窝窝里,养着她,宠着她,比南怀太子还要爱她,谁说不会日久生情。
情动时,他问李明月有什么心愿,她说盛世明君,尧舜之治。
既然这是她李明月的心愿,那也就是他殷百里的心愿。
以前他一心向上爬,要杀了汪徵;遇见李明月后,他一心要得到这个人;如今,人得到了,他又要人家的那颗心。
连他自个儿也说不清楚,活在这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老天爷让他来人世一遭,仿佛就是要他受苦受难的。
一直到他死去。
但世人都想要快活一生,他殷百里也不例外,他觉得,他的快活在李明月身上,但是如果李明月不快活,那他也不快活。
所以他要成全李明月的心愿,让她也快活。
最好让她爱上自己,两人白首不分离。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活法。
于是他设计逼二皇子的表妹——兆阳郡主去和亲,与二皇子相斗,在皇帝的丹药里下毒,宫变时借刀杀人,几乎将整个皇室赶尽杀绝。
让她名正言顺,干干净净地登基为帝。
但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先帝留下了个烂摊子,要花百般力气才能收拾好,他舍不得她吃苦受累,便擅自将所有权力牢牢抓在手心,替她扫平一切障碍。
但归根结底,他不愿意放权,是怕她跑了,一旦她收归皇权,怕是要迫不及待飞出金窝窝,再也不回来。
到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天下之主,他是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罪奴阉人,亦或是阶下囚。
他拿什么爱她。
又拿什么留住她。
只要他依旧权倾天下,她就不得不依附于他,纵使她厌他,惧他,却还是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