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能护住她一世的。
那些朝中蛀虫,他随便找个由头便杀了。
那些言官骂她,骂她不辨忠奸,堂堂一国之主,竟与太监厮混,不知廉耻。
疯子杀人还需要理由?
他索性杀鸡儆猴,将蹦哒最欢的几个,活活吊死剥皮在城门上,朝野之中再无人敢骂她。
死在诏狱里的既有奸臣,也有名士,只因他们让她背负骂名,明月蒙尘。
李明月的手上,从始至终未沾染一滴鲜血。
因为盛世明君怎么会乱杀无辜呢。
而他,地狱里的修罗恶鬼,阴沟里的刽子手,手上的人命数都数不清。
再多几条又有何妨。
肮脏的事他来做,她只要在金窝窝里安心当个盛世明君,等着流芳百世便好。
狡诈阴险如他,又怎么会不知,李明月最想要的是自由。
尤其是一个皇帝的自由——生杀予夺,大权在握。
偏偏他视而不见。
说他自欺欺人也好,太过自负也罢。
因为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疯子,越是得不到,越是最想要。
殷百里隐隐觉得,李明月大抵对他,还是有些情意在心。
那些温言细语里,那些妥帖照顾里,难道真的连半分情意也无?
倘若没有,那她可真是唱戏的一把好手,他心甘情愿被骗,也是活该。
是的。
渐渐的,他也发觉了。
李明月愈加对他不耐烦了,却依旧小心讨好他,虚与委蛇,只等有朝一日彻底反扑。
正如当年的他,对待汪徵一样。
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李明月的虚情假意骗不了他,他便只好自己骗自己:他们之前也是好过的,纵然如今她的情意只余微薄,可也是有情的,不是吗?
但当她的太傅,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时,那一刻她垂下的眼里,闪出了仇恨。
在仇恨什么呢?
答案呼之欲出。
他强行逼问她,只想从她口中亲耳听到,当初没有后悔求过他。
她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但是为何他竟然会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呢。
自己的下身,早在她登基时,便彻底没了知觉。
或许潜意识里便知道她不爱自己,于是身体先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等不到她的两情相悦,他又开始宽慰自己。
李明月不爱他也无妨,靠着那点微薄的情意,他也能活地很好。
可他后来万万没想到,连那点微薄的情意,也是他幻想出来的。
李明月的眼里,有南怀,有先皇后,有朝堂天下,但唯独没有他的影子。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不过又选择自欺欺人罢了。
早在李明月勾引他时,曾借他的手,设下圈套,意图捉住那个胆大包天的「采花贼」。
他杀他自己?索性随便丢了个尸体给她。
你看,连曾经互诉衷肠的「枕边人」,她都不愿放过,又怎会对他留情。
真正打破他幻想的时机来了。
有一日,小云子吞吞吐吐地禀告,女帝与苏相达成了同盟,意欲铲除他,并且许诺迎娶苏暮白为皇夫。
闻言,手上扳指应声而断,指间鲜血淋漓,他双眼赤红,几乎要当场发疯杀人,恨不得将苏相一家及九族,统统凌迟。
他真想把她关起来质问,为何要这么做,是自己对她还不够好吗。
但他又开始自欺欺人了。
或许,她只是被自己惯坏了。
还是,再给她一个机会好了。
她封他为异姓王,江南富庶之地尽归于他,他随了她的愿,甘愿去江南等她回心转意。
可是,没有。
每日密探都会来报,李明月今日做了什么。
她与苏相的每一步部署、苏相每一步的部署,他都了如指掌。
苏相大肆在同盟中安插自己的人手,她或许不知道,又或许知道但无可奈何。
怪他,是他将她护的太好了,导致她手里无人可用。
明明李明月厌恶他,一心想杀了他,他却爱她入骨,恨不得永生永世与她守在一处。
爱而不得,患得患失,殷百里觉得自己越来越疯了。
终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到时不是他死,便是他们一起死。
他不会选择独活,可他更舍不得李明月去死。
那便只能自己去死了。
于是他趁着没疯之前,劝自己放手。
罢了,该放手了。
你害她三嫁三寡,凭什么以为她会爱上你。
她终究是要过上正常女子的生活,生儿育女,你这样一辈子困着她,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满身罪孽,是她执掌天下,力图抹去的污点。
你是弄权奸宦,她是盛世明君,明君杀奸臣,可谓天经地义。
倒不如用你这条烂命,为她的青史留名添上一笔。
……
他坐在江南的烟雨朦胧里,看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不舍得从枝头坠落,绵绵秋雨打在他身上,冷彻心扉。
纵使悲凉入骨,却也哭不出来。
他的眼泪,早就在十二岁那年流干了。
江南,是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地方。
李明月在京城忙着害他性命,他在江南替她谋划一切事宜。
既然她不来找自己,那自己回京去找她好了。
他模模糊糊地想,不若再给她和自己,最后一次机会罢。
只要她肯听话,听话地待在金窝窝里,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好,不是吗?
问:何谓自取其辱?
答:便是他殷百里这般自欺欺人。
她与苏暮白皆是一身红衣,同坐高台,十指相扣,而他这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多像个笑话!
那身皇夫衣冠,他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穿上。
在她的洞房花烛夜,他第一次狠心欺负了她。
他喜欢看李明月因他情动的样子,那会让他觉得,她是属于他的,她的眼里只有自己。
事后,他给她套上了金链子,他不希望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她与苏暮白有所亲近。
他杀了苏相的棋子,致使同盟的谋划满盘皆输,她定是怨恨自己的。
她去见苏暮白,不过一会儿,耳珰便到了他手上,他知道苏暮白是故意的。
挑拨离间,大抵是想看他发疯。
他果然又忍不住去找她,发了一顿疯。
然后,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哭着喊着不要自己碰她,要杀了自己,不要和他在一起。
原来,他这卑微且卑劣的爱,令她心生不齿,万分嫌恶。
他原本奢望,她至少是对自己有情的。
现下,果真是心死如灯灭,
一切皆是他痴心妄想,她恨不得在梦中都要他死,又哪里来的半点情分。
那又该如何呢?彻底囚禁她,折磨她,逼她爱上自己?
他舍不得。
更何况,若是这法子可行,她早该在金窝窝里,和他互许终身了。
他实在太累了,他爱不起了。
他还政于她,她有了批红权,却不得开心颜。
宫人匆匆向他禀告,说她在金銮殿里又哭又笑。
他不是不见,而是不敢见。
怕见了之后会舍不得离开,会反悔。
小云子端来补药,他垂眼看着碗里发黑的药汁,仿佛还能看见她紧闭双眼,满脸泪痕的模样。
「倒了罢,本座不用了。」
「师父,这……」
他挥挥手,落下最后一笔,将册子锁好。
朝堂上,他主动请缨,前去西北平乱。
自知此一去,便再无生路。
他朝她行了君臣大礼。
月儿,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万里山河,天下民心,以及——我的命。
战场上,望着那支黑羽箭如一道惊鸿袭来,他突然不甘心起来。
他若死了,谁还能护得住她。
苏相老奸巨猾,她怎么可能斗得过这个老狐狸。
他不能死,他要活着,亲眼看她得到想要的一切。
等她真的君临天下,多子多福,他再找个无人之处,长眠于地下。
微微一侧身,那只箭偏了一寸,却也教他难捱。
他跌落马下,口吐鲜血不止,感受到所有生机在飞速流失,眼前越来越模糊。
他看到头顶的天空,渲染着大片大片的晚霞,就像那日的黄昏,她立在斜阳里,对自己浅浅一笑。
「你是新入宫的小太监吗,以后可不要乱跑了哦。」
他不甘心啊!
在小云子的周密安排下,他虚弱地躺在棺材里。
只想看李明月是否会为他流一滴泪。
小云子结结巴巴地告诉他,人前没有,人后……连眼睛也没红。
甚至还拿他的葬礼,笼络了一波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