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_御风流【完结】(144)

  私心里想等着这位须得“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相和的豪放派大词人长大后来作曲。

  不过如今最紧要的问题就是如何安置狄青这个拿下了灭国之功的大功臣。

  不升官肯定是不行的,不然有功不赏,将来谁还卖命干活啊。

  但就狄青现在这官职和定位吧,再往上升就得参考本朝第一武臣曹彬了。

  可要是真按照曹彬的旧例让狄青升任枢密使,赵昕又担忧历史线的顽固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狄青离了西北故地,打破近百年的心照不宣来京任职,赵昕是真怕自己没本事把人护周全。

  相较之下连侬智高都显得相当好安排。

  让侬智高自己做流官,实控的几个羁縻州内附,赐婚,以后有子息了就送到京城来读书。

  只要国力稳压,不出三代人,妥妥归于王化之下。

  赵昕现在无有监国之名却有监国之实,是真的很忙,忙到很多事情只能在他脑子里短暂地过一瞬留个痕迹就匆匆翻篇。

  所以他也未曾注意到潜泳的暗流已经翻上了水面。

  是夜,赵昕依照自己的生活习惯早早睡下。

  他还是没忘记早起早睡长得高这句话。

  只是他一贯觉轻,睡到半途就感觉外间隐隐传来鼓噪之声,越想忽视就越在意,越在意就越睡不着。

  起床气一犯干脆裹着被子翻身坐起,对着屋外大喊道:“怀庆,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哪走水了?”

  作为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赵昕目前能够做到最大程度保留初心的方式就是坚决拒绝曹皇后和苗贵妃试图塞给他的各色宫女。

  太监作为封建皇权的附属品,离开皇权很难独立行走,他在做不到废除的情况下简选一二放在身边听用也是给人一条上升路径,为黑暗的生活开一扇小小的窗。

  可宫女就不一样了,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何必虚耗大好年华,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做不切实际的梦。

  而且他都成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了,追求一下爱情怎么了!

  再说就他目前这小身板,根本没那个能力。

  所以截止到目前,赵昕身边贴身伺候全是太监,而又得益于他对亲信侍从很好,作为他贴身大太监的陈怀庆向来是勤勤恳恳,做得到事事有回应。

  按常理,勤勉可靠的陈怀庆会在五息之内回答他的问题。

  但直到第七息,赵昕还是没有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陡然警觉,心生不妙之感。

  再度细听了一下鼓噪声传来的方向,心弦绷得更紧了。

  是内苑所在的西南方。

  通俗点来说,就是他爹的后宫所在的方位。

  赵昕心思如电转,一边再度冲门的方向问了一次,然后悄悄起身下床,绕到另一侧拉开暗屉。

  里头有他以试验收藏为名打造的布面甲,每年都会根据他身量变化重新往里塞一套,为的就是应对不时之需。

  布面甲是外以布罩,内衬甲片,看起来没什么分量,实际上死老沉了。

  赵昕这些年没落下骑射武艺,可一个人穿这套甲还是有些费劲,正勉强给自己套上上半身的甲呢,门外就传来了焦急但竭力保持节奏的扣门声。

  一长三短,自己人,但事情很急,有危险。

  赵昕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信号,变换到寻常位置竭力沉声道:“什么事情,说。”

  陈怀庆很守规矩地没有进门,只是继续回禀道:“殿下,事情不对,坤宁殿走水,隐有喊杀声。

  “您的几位伴读都已经醒了,曹伴读说可能是有贼子欲行不轨之事,望殿下为社稷计,着甲莫出殿门,外间之事自有他们应对。”

  赵昕能隐约听见外面有甲叶和兵器的碰撞声,看来外边也在穿甲持械防御。

  应该是为了安他的心,所以才待在一处互相监督,只让陈怀庆抵前回禀。

  在事情未明的情况下,以不变应万变的确是最稳妥也最有效的方式。

  但身居高位数载,原本对政治不怎么来电,全靠成人算力暴力穷举装天才儿童的赵昕也被熏染成了真正的政治生物。

  旁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嘛,他那无良爹今晚就是在坤宁殿曹皇后那歇的。

  坤宁殿走水不稀奇,木质建筑嘛,稍有不慎就会整出个大的,但有喊杀声就令人生疑。

  没有好处的买卖绝对无人愿意干,曹皇后在世人眼中就是他无良爹用来平衡天下舆论的摆件,看中的是曹皇后家世能力,至于真正的情感归属则另有其人。

  假定其中真有蹊跷,那一定是冲着他那贵为天子的无良爹去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君父有急,他这个为臣为子的太子不动如山,将来事情传扬出去,他该如何自处?又改如何自辩?

  他向来不惮以最浓烈的恶意揣测世人。

  也确信如果真的有事,外间舆论一定不会管他才刚刚十岁,尚在稚龄,能保全自己就很不容易。

  只会疯狂抨击他无君无父,只顾着自己苟延残喘,捎带手地把他好不容易打造的神童滤镜给弄粉碎。

  毕竟他这几年支持新政,把好多人饭碗,连带着脑袋都干粉碎了。

  而且这喊杀声都出来了,护驾的人又在何方?

  他还未来得及检索原历史线上有没有发生这件事,只是很确定本朝绝对没有出现似清朝那等天理教攻破皇城的大规模动乱。

  也就是说,即便是乱,有反贼,人数也顶多在几十人。

  而此时宿卫宫中的禁军和皇城司兵卒有多少人呢?足足三千!

  三千人哪怕是抽十分之一去平乱,事情也能很快解决才是。

  可他如今已经透过床看到西南方向有一片被照亮的橘色天空了。

  看来事情非但没能止息,反而是越闹越大了。

  所以他断定宿卫内部有极大可能出现了问题,警戒松散,秩序混乱,让有心人钻了空子,或者监守自盗,意图搞个大的。

  最倒霉的情况是两者兼而有之。

  这样的宿卫,已经不值得他信任。

  如果动乱背后真的有推手,那他作为太子,必定是第二号标靶。

  如

  今的东宫是没有独立卫率可言的,能调用的全部安保力量只有曹评这几个伴读和十余个日常陪着练拳摔跤的青壮太监。

  至于最强战力曹佾作为成年男子,是不可以留宿宫中的。

  他继续呆在这,只能是坐以待毙。

  当务之急是掌握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武装力量,把现在这些瞧着费拉不堪的宫城宿卫给换下来,看管住。

  控制住局势之后再慢慢排查。

  而入夜之后宫门落锁,任何人不得出入,唯一的例外是请出圣旨。

  所以问题兜兜转转之下还是绕回了原地。

  他得去救他爹,请一道圣旨调一支信得过的军队,至不济得把救驾的姿态摆出来。

  赵昕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更明白有多大风险就蕴藏着多大机遇的道理,所以心中既有了决断,立刻出声对外道:“怀庆,让晏几道和曹评进来替孤穿甲,余者整齐队列,等候孤令。”

  曹评一进来就见到正在手忙脚乱脱甲的赵昕,不由一怔。

  不是说穿甲吗?殿下你这咋又卸了?

  但他也不是笨人,脑筋稍微一转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赶时间有简单的穿法,求周全有复杂的穿法。

  他这位小殿下,素来心思缜密,看来早就有准备了。

  只是这穿全甲,总让他感到心里十分不安。

  即便是有备无患,是不是也太过了些。

  果然,赵昕刚把兜鍪扣到脑袋上,嘴里就吐出了让他如坠冰窟的话:“去整队,然后随孤去坤宁殿护驾。”

  “殿,殿下……”曹评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感觉舌头已经打结,说不出完整词句。

  “爹爹在那,官家在那,还要孤再说一次吗?”

  赵昕并不喜欢以势位压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更不代表他说话没有分量。

  曹评听罢只觉脑中巨响,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他不信赵昕不知道太子兼独苗的分量的有多重。

  不然这些年支持新政的底气不会有那么足,手段也不会那么花,更不会在官家容忍线的边缘反复横跳。

  所以他完全不理解赵昕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发癫。

  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官家也不可能因为不救驾这点事就废黜地位已经无比稳固的太子。

  而要往充满人性幽暗的角落里想,若官家真的遭逢不幸,太子殿下大可在继位之后慢慢清查,至于些许恶议,手中有着汴梁日报何愁压不下来。

  只能说老板和打工人看问题的角度是存在差异的。

  在曹评的思维中,极难出现天子更易,王朝衰替这一选项,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父死子继,万世一系。

  但赵昕永远不安,永远恐惧,既时刻提防,更时刻准备,他只会选择把一切无法掌控的可能性扼死在萌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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