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妖鸟？”褚行云终于开口，眼神阴暗得惊人。
竟然，是妖……
她竟然是妖，他平生最厌恶之物。这些年她以人身潜伏在太玄中，到底有什么阴谋？呵，他居然也对她……真是可笑。
他突然笑了，笑得狰狞而吓人。是为黯淡无光的人生吗？是为一朝破碎的梦吗？是为自己这些年……像个笑话吗？
仿佛往日黑暗中唯一一抹亮眼的鹅黄倏地粉碎，褚行云眼中魔气翻涌，似已神智不清，即将有堕魔前兆。
“难怪你要护着他们。真是，可笑。”褚行云语中全是杀意。
“不，我不是为了护他们，是为了你。褚行云，你不能走火入魔。”已经现出妖身的黄樱感受着澎湃的妖力。
但她忽地觉得恐惧。
面前的褚行云似乎比刚才更加陌生。
“妖、都该死！”褚行云眼中血色弥漫，仿佛诛天杀神降临此处。
他一字一句声色俱厉，面目狰狞地挥剑。
“你们快逃！”黄樱拼命抵挡，一边让身后的妖鸟们逃。
妖风与剑气相互碰撞，洞穴里的东西被砸得七零八落，褚行云又从洞口往里攻，他们根本无法逃，只能先躲着寻觅机会见势再逃。
黄樱已经现出了妖身。
可是褚行云太强，本来妖鸟就敌不过他，何况柔弱的黄鹂鸟。加上她这些年一直封住妖身，其实妖力并没有太显著的
增长。
如果不是褚行云还算手下留情，她可能和刚刚看守的妖鸟一样头颅落地。
金黄色的羽毛掉落下来，血从翅膀流出来。
可她还是拼命抵挡着。
最后抵挡不住了，这时大部分妖鸟也互相掩护着逃出了洞穴，她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还顽强地挡住了剩下几只妖鸟。
“呵，你败了。”褚行云脸上已经露出癫狂之色。
“褚行云，求你清醒过来……”她无比悲伤地恳求他。
黄樱全身发抖，这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能感觉到，褚行云真的要杀她。
但她看着已经面目狰狞的男人，心中全是悲哀与心疼。
……
她是怎么认识褚行云的呢？
七年前褚行云还是个潇洒肆意的少年，而她也是一只年轻鸟妖，住在大楚山的妖鸟部落中。只是偶尔她听人说起过人间有多么丰富精彩，尤其是那里的皇城，据说美食很多，什么样的人都有，没去过皇城的人就算不得见过世面。
她不是人，但她也想见见人的市面。
于是她偷偷去了。
她玩累了便变成一只黄鹂鸟到处飞，这样经过的地方多，看到的东西也多。结果一个不小心，她掉入了猎人的陷阱被捕获，然后被卖。
其实她能逃脱的，她只是想长长见识看看鸟类会被卖到哪里，都经历什么。
结果，衣着华丽的贵公子扔了块金子将她买下来：“这么好的小鸟，关在笼子里做什么？”
少年满不在乎金银，说话都透着嚣张恣意的畅快。
那是个长得很俊俏的少年，他打开笼子门轻轻摸她的头：“飞吧，你自由了。”
她歪着头看他，他真的，比很多妖鸟要俊俏呢。
少年被逗笑了，点了点她的嘴巴，笑盈盈道：“快飞呀，傻了吗小鸟？”
他居然碰她嘴，怎么可能碰她嘴……她慌不择路地飞走了，身后全是褚行云的笑声。
后来几天，她跟着褚行云飞到了他家，经常在外面暗中观察。
原来他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听说他是世子，世子是什么……
她看了他一段时间后，因为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的必须回去。等她回到部落后被父母一顿训斥，日子倒是也平平安安的。
只是有时，她还是会想起那个潇洒灵动的少年。
后来她听说黑羽妖鸟要去皇城执行任务，顿时起了念头要一起去，也许，她能顺便看看他。也许，这次她要以人身出现在他面前。
她确实看到了他，只是却是那般惨烈的景象。
黑羽妖鸟在寂静的深夜降落在侯府，大开杀戒。
侯府血流成河，到处都是被撕开的人的尸首，人们求饶惨叫的哭声。
她终于明白，父母总说现在的首领残暴嗜杀是什么意思。他们真的活活将人撕开，开膛破肚，甚至吞食人的内脏，玷污好看的人类女子。
这可是侯府，是他的家园。
她哭着求首领不要再杀了，结果被几只强壮的雄鸟扇翻在地：“你也想死吗？小小的黄鹂鸟能做什么，不想死就闪开！”
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人一个个死去。
她变成黄鹂鸟拍着翅膀急速飞驰着，想找到那个少年让他赶紧逃。
找到他的时候，他藏在尸体下面，死死捂着嘴。
而远处衣衫华贵的妇人，还有被砍成两半的男人，似乎是他的父母。
那个夜晚，春雪遇见了当时还不是太子的李容暄；而黄樱也见到了世子褚行云，那是他最后一次以世子的身份出现。
曾经潇洒肆意的小公子。
那个夜晚，他死死咬住手，手被咬得鲜血淋漓，眼睛死死地瞪着，像要把这一切记住。
他再也不是那个灵动的少年。
这中间她引开了几只朝这边检查的黑羽妖鸟，等杀戮结束后，褚行云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他和自己的朋友汇合，两个人都已经无父无母，中间又碰到了其他妖物追杀，最后逃入太玄。
那时，她做出一个决定。
于是当黄鹂一族搬离大楚山另觅栖息地后，她咬牙告别了父母与族人，求族中长老想办法封住自己的妖身，也拜入了太玄。
她想接近他。
那个曾经如流云般让人艳羡的少年，她想陪在他身边。
后来她变成了太玄的弟子黄樱，成了五长老弟子，和褚行云不是一个峰。但庆幸的是，她可以偷偷去看他。
看着他是多么天资惊人，被所有弟子赞叹，惊艳了整个太玄。
也看着他独自一人刻苦练习，被师尊呵斥，完事后又不断地练习。
看着他越来越强，也越来越阴郁和沉默寡言。
她知道他的恨，他的怒，他的悲哀与无力……还有他经常做的噩梦。褚行云经常睡不着，便一个人跑到三峰顶上看月亮。
有时他看睡着了，梦里哭着喊爹，喊娘。
她全都看到了。
从众星捧月到一无所有，失去所有家人，心里充满悲痛与复仇的渴望。
她想告诉他她都知道的，他不是孤单一个人，还有她愿意陪着他。
可是，她好像只是那只胆小的黄鹂鸟。
就连看他，都是偷偷的……
其实有时候他们也会说话的，她甚至在想，他会不会已经记得她了？只要多见几次，也许会加深印象吧？也许他会越来越忘不了她吧？
而说不出的情愫，就在那些瞬间里逐渐滋长。
再后来，褚行云找到了仇家，要和七峰主他们去大楚山，她便也跟来了……
此时，看着他黄樱哽咽道：“褚行云，不要再杀了。你不能走火入魔的，你可是、褚行云啊……”
“你不认识我了吗？那年侯府还在的时候，你买过一只黄鹂鸟放生你还记得吗，那是我。”黄樱已经泪如雨下。
“褚行云，其实我们早就见过了，我是因为你，才想去太玄……我没有害人之心的，只是想找机会陪着你。”
因为，他太可怜了。
黄鹂鸟？
褚行云似露出回忆之色，可脸上的黑气翻涌，他表情依然狰狞，手握惊雷步步向前。
“你是妖，该死！你们都该死！！”
他已经疯了。
而黄樱，已经没有力气抵挡了。
从少年到青年，从世子到太玄的弟子，从纵意畅快到沉默少语。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黄樱惨然一笑，似是知道自己免不了一死。她无法敌过褚行云，在今天会死在他的剑下。
可是她却不恨他，她只觉得无法形容的悲哀。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褚行云，求你不要走火入魔。想想你的师父还有师兄弟，我们都不想你成魔的。”
还有她。
杀杀杀，杀了她，她是妖啊……褚行云耳边似有无数幽魔的残虐的耳语，全在疯狂地叫嚣着，让他除魔卫道。
终于，惊雷狠狠地贯穿黄樱的胸膛。
世界仿佛瞬间变得安静。
褚行云看着眼前的女孩。妖，黄樱？
他，杀了她吗？
褚行云的眼神出现一丝松动，狰狞的脸慢慢回归人的神情，惶恐的、不安的……他看着黄樱，嘴巴张开，却无法发出声音。
“褚行云，我、我不……怪你的……”
“我的死不是因为你，是我想为当年的事赎罪。谁叫，我也是妖鸟一族的呢。你、千万、不要走火入魔……”她已经快没有力气说话了，却还强撑着说，不想让他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