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里封照炎确实进步神速,性情也养得散漫活泼了不少,有时也会和主峰或三峰弟子切磋,但这么正式的比试确实罕见,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封照炎微笑道:“好,让我们各自的师尊也看看吧。”
剑已出鞘,空气中似有惊雷迸裂,出鞘的瞬间剑刃上有电光在噼里啪啦滋滋作响,剑势已至!
封照炎一个下腰避过,火神剑也出鞘!
红光大盛,那股戾气犹如实质,附近温度似乎都高了些许。
惊雷是杀伐之剑,在苍术和往任持剑者手中杀过无数妖魔,而火神剑更经历过骇人的战争,沾满了无数妖魔鲜血,戾气极重,后又被封印几百年,镇压在千泽宫水下。
此刻两把剑的持有者都是年方二十左右的少年,谁能赢倒还真是无法预料。
电光与火光相击,灵力发出骇人的冲击。剑上裹挟着二人修为,比拼的是修为也有剑法,还有战场上随机应变的能力,只是这架势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试都吓人,众人看呆了。
“不愧是火神剑和惊雷啊,太强了!”
“一上来就开大?太猛了。”
两人不分上下,一时间众人看呆了。
百招之后,苍术朝那边看了一眼,褚行云余光察觉到,攻势更加凌厉。
掌门和台上姜时月他们是能看出来的,封照炎的剑威力戾气极大,但封照炎用剑相对克制一些。这些年姜时月教他的也是温和类的功法居多,还每晚以寒潭的水泡火神剑,压制那三百年都无法完全消退的戾气。
只是现在褚行云步步猛攻,封照炎也开始使力了。
那逼人的残酷炙气……
雷声作响。
那年两个少年带伤逃往太玄,封照炎背着重伤的褚行云将他藏在后山,然后拜师,两个少年去了不同师门,命运就此转动。
而现在——
空气中似有血腥味浮动,那剑下往昔死亡的无数残魂在咆哮,封照炎和褚行云仿佛两只不知疼痛的野兽,化身为剑。
苍术眼睛也不眨地看着最看好的弟子,姜时月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说好的点到为止,徒弟怎么真的和褚行云打得这么认真?
这种比试不能除魔除妖,也不能救济世人,唯一的意义就是测试实力,夺取名次。可姜时月对封照炎也没太多要求,自己的徒弟是什么水平心里很清楚,不需要外物证明。
她飞身而下,衣袂飘忽间,人已经站在了比试台前。
“封炎,点到为止。”
“放心,师尊。”台上封照炎声音掺笑,甚至还看了她一眼。
这徒弟,比试里还有心思回她话呢。
姜时月想打人。
台上两人攻势都越发凶猛,封照炎像是打了鸡血,火神剑威势逼人。最后两人的剑几乎同时突破对方的防守,但,褚行云更近一瞬。
真的,是如此么?两人现在都已太玄正清道七层,但褚行云的修为在平日里来看更胜一筹。褚行云多赢半分,符合所有人的预期。
所以,事情必须按众人的预期来。
至于对面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心思,无人明白。慵懒的毒蛇继续不动声色地潜伏着,撇了撇嘴像是很遗憾,所有人都不会察觉。
剑势几乎收不住,眼看就会刺入封照炎右肩。那样褚行云就赢了,而封照炎会受伤。
只是最后一刻,童年时二人的笑声仿佛还在眼前。
褚行云眼神有一瞬间的松动,猝然将剑调转了方向,封照炎抓住了这个瞬间,劈在了褚行云右手,剑朝比试台外飞出——
褚行云睁大眼睛,众人也瞪大眼睛!台上苍术也脸色沉了几分。
这场精彩的比试,最终要以褚行云失败作为结局么?
可剑飞去的,是姜时月的方向。
情势突转,封照炎几乎瞬间跟着飞出比试台,整个人站在了姜时月面前,以手相挡。
时间似有一瞬间的停滞,那把电光闪烁的惊雷剑,剑把被封照炎牢牢握在了手中!
一剑惊雷的惊雷剑,就那样忽地安静下来,像打入绵密的水中。
封照炎侧身,“师尊,没事吧?”
*
男子身形已经高出姜时月不少,五官浓墨重彩般浓烈,似最好的行书家笔尖沾了饱满的墨汁畅快勾勒,眸若幽潭,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饱满而明亮,俊美大气。
徒弟离得很近,仿佛一尊高大逼人的雕像站在面前,透着成年男子的压迫感。
墨发被风扬起,姜时月有一瞬间的愣神。
徒弟原来,已经长成……
成年男人了。
而他此刻朝姜时月眨了眨眼,带上几分散漫的笑意,“说好的点到为止,师尊信我。”
比试台边炸了。
“褚行云输了?!”
“可是封照炎先下了台,按规则是他输了吧?”
“天哪他差点就赢了,为了帮七峰主拦剑就飞下去了?”
热枫感慨:“这是视名次如粪土吗,一心只顾师尊安危,多么感人的师徒情!”
姜时月眉心抽搐了两下,皱眉
道:“你下来做什么,难道我会躲不开一把剑吗?”
封照炎反驳:“可是弟子更在乎师尊安全。”
“……”徒弟跟她一样,是真的视名次如粪土啊。
姜时月一时间竟也找不到徒弟的错,尊师重道,还友爱弟子,他能有什么错呢。
惊雷回鞘,褚行云表情愕然。
封照炎转身面对台上掌门与长老他们,握剑颔首道:“弟子输了。”
观看台上的苍术一脸阴沉,褚行云看了师尊一眼,嘴唇抿紧,低头对台上道:“是弟子输了,请掌门明察!”
如若褚行云没有迟疑那一秒,便是他赢了;如若封照炎没有下去拦住惊雷剑,便是封照炎赢了。可眼下,谁赢真的还重要么。
至少在姜时月这侧,她不是很在意。
裴少恒笑了,“两位弟子都很杰出,让我们观看了一场非常精彩的比试。师叔,时月,你们教了个好徒弟啊。”
“褚行云珍惜同门,点到为止;封照炎关切师尊,不惜放弃比试,两位都是极好的弟子。可比赛有规则之分,也需分个高低名次。按比试规则,本场是褚行云胜。”
苍术哼了一声,“输就是输,行云没有打败他已经输了!”
苍术一贯严格,尤其是对自己重视的弟子更是严苛。对他来说,没有压倒性的胜利似乎就是失败,更别提这种别人主动放弃得到的胜利。
裴少恒叹道:“师叔也不用过于严苛了,二位都是很好的弟子。”
最终,裴少恒对台下弟子朗声道:“本次比试,褚行云胜!两位弟子修为相当,但更珍贵的,是比试过程中展示的道心。两位都敬师爱友,点到为止,望众弟子能从中有所感悟。”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一颗向善的心永远是第一。希望你们永葆向道之心,为世人修道,为万物修道!”
裴少恒的声音从台上传下,似暮鼓晨钟。
比试正式划下帷幕。
姜时月问徒弟:“没拿到第一,会有点难过吗?”
封照炎望着姜时月,眼中似流转着缓缓流淌的星河,“师尊呢,师尊会希望我得到第一,做太玄最优秀的弟子,重振七峰吗?”
姜时月淡定道:“我们修道并非为了争个高低,而是除魔卫道,为师一向不都是这么教你的吗?”
封照炎露出一个微笑,狡黠道:“点到为止嘛,徒儿谨记在心。不然若是师尊喜欢,我拼了命也会去争这个第一的。”
姜时月微笑摇头。
徒弟太“尊师重道”了该怎么办?
徒弟可真是,什么都好,就是太维护师父了。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低声的呢喃,“我什么都不怕,只怕师尊失望。”
那句声音淹没在众弟子对褚行云的恭喜声中,姜时月没有听见。
她觉得可以慰劳一下徒弟,偶尔吃点好的,于是道:“今天比得很累吧,待会回去吃点好吃的。”
封照炎轻笑,“师尊要亲自下厨吗?”
姜时月皱眉,“你想吃?”她做的都是黑暗料理,不过要是封照炎想尝试的话,今天这个日子给他做做奖励一下徒弟,倒也是可以。
封照炎眼底的笑意如涟漪般荡开,有几分微妙的玩味,“不了,还是徒儿来吧。”
而台上,褚行云被众人恭喜,却无半点喜色。苍术飞身而下,走到台边用余光瞪了褚行云一眼,冷喝道:“还不回去!”
“是。”
褚行云面色沉重,召起惊雷跟江篱等人离开。
从前如流云般潇洒恣肆的少年,愈来愈沉默少语,眉心总是微微拧起,似随时能拔剑应对忽如其来的恶战。
这些年,褚行云做了很多任务,也杀了很多妖魔。那个从未接触修行的少年变成如今太玄翘楚,可姜时月能感觉到,他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