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拴在村口一棵树下，山匪躺在马后生死不明。玲纳刻意隐匿自己的存在，并没有带来恐慌。
玲纳身边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女娃趁乱从家里跑出来，踮着脚尖挨在玲纳旁边，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村民都不敢闹出声响的时候，那道歇斯底里的声音却突然出现。
踮脚尖的小女娃还没听清楚什么话，就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后退，小声问旁边人：“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妖精吃人了吗？”
周围人也都小心翼翼地扒头往前望，企图掌握情况。
苟真人从人群中挤上前，皱眉道：“快放下，那不是普通的猫，是妖精。”
“不，不是妖精！是孩子，是我的孩子！我的！”声音嘶哑到听不出男女，只能听见其中濒死般的激烈情绪。
看热闹的村民后退得更远了，空地上只剩下苟真人、野猫和那个抱着猫的女人。
“你们都想杀我，还想抢走我的孩子！阿宝啊，乖乖听娘的话啊……他们都是坏人，别怕，娘在呢……”
她对周围人说话时恨不得咬上一口，对怀里的猫儿却放轻了声音。
野猫被她的胳膊勒住脖子，虚虚睁开一只眼，不满地喵了一声。
【是个疯子】
玲纳的视线在她身上转悠了好一会儿。
那女人披散的头发乱糟糟打着结，衣服说不定几个月没有换过，裤腿边油污和泥土黏在一起，裤带松散，胸前还有未干的口水渍。
村民们用眼睛确认了她的身份，又是一番慌乱，私底下交头接耳。
“是后山坟地那边住的疯女人吧，名字好像叫什么妹，叫什么来着？”
“我也忘了，反正她不是疯了吗，都叫她妹疯子。”
“她怎么又出来了？每次出来都捣乱，真没良心！村里人对她这么好，不嫌弃她进过山匪营寨，给她吃给她穿，还给她养大了山匪的野种。这疯女人呢？到处偷东西，还天天说别人要抢她的孩子，多少年了，真是……”
苟真人一声厉喝：“无知妇人，还不快放下那只妖精！你想死吗！”
可妹疯子才不听他的，自顾自地抱着猫儿哄。
而野猫也换了个姿势，乖巧地趴在女人怀里睡觉，安静又顺从，看起来和普通猫咪没有差别。
周叔惊疑不定地走近两步：“修士大人，那真是妖精？”
苟真人板着脸：“要是寻常野猫被一个疯子折腾这几下，还能这么乖？早就把人抓花脸了。你再看这只猫，似乎是知道凡人伤不了它，就算那人再嘶吼发疯，它也安然不动。”
周叔：“噫，还真是。”
周叔两眼发直，倒吸一口凉气：“修士大人，还等什么，快抓妖啊！”
苟真人仔细观察：“怪哉，这妖精应当是刚受了什么迷障，精气受损，才会萎靡蜷缩不愿动作。它修为不低，还被一层神秘的力量护着，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激怒它。”
周叔着急：“这怎么行，难道就让妖精留在村里？我们都会被它吃了的！”
苟真人：“冷静。那个凡人正抱着妖精，要是某贸然用术法攻击，定会伤到无辜，还是先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没等到机会，倒是等来了村民们集体的抽气声。
周叔指着疯女人，急得跳起来：“啊！你干什么！”
就连苟真人也不禁后退两步，为这场面捏了把汗。
只见那疯女人在野猫身上轻拍两下，察觉到哪里不对似的，手顺着毛发的方向抚摸，一把揪住猫尾巴：“这是啥？”
疯子的眼睛懵懵懂懂，还没发现自己怀里的是只猫，反而觉得猫尾巴才是问题所在：“别怕，阿宝，娘给你揪掉这东西，阿宝，你忍忍。”
她手上摸到尾巴根，正要用力——
“住手！”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疯女人总算把注意力从懒洋洋的野猫身上移开，转向人群中去。
村长带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匆匆赶来，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还好还好，赶上了，还好没惹出大麻烦来。”
周叔第一个迎上去，抓住村长年迈粗糙的手：“爹，情况紧急，快请天甲寨的人来帮忙吧。”
村长瞄了苟真人一眼，声音威严：“这点小事还要麻烦天甲寨？这不是有现成的修士大人在嘛，只要劝妹疯子把妖精放下，大家伙再撤远一点就好。”
“可是爹，咱们日日下矿，上供给天甲寨那么多矿石，不就是为了……”
“闭嘴！”村长把周叔拉到一旁，小声道，“有外人在，别说太多。四娘最近可还好？别的事你不用管，你只要和我闺女长长久久地好下去，我才会安心。”
“您放心，住着您给弄来的院子，好着呢。”
村长连说了三个好，才去轻拍他带来的小男孩的肩膀。村长告诉男孩：“还等什么，把你娘劝回来，别让她继续丢人现眼。事情做好了我有奖励，咱们整个村子都在看你的表现，不能大家失望啊。”
男孩才十二三岁的模样，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有水洗的旧痕，但整体还算干净，头发一点也不乱。
他看向疯女人的眼神中泪光点点，肩膀沉沉地压下来，似乎要将他小小的身躯压垮。
他说：
“娘，快回来吧！是我啊，我是阿宝。”
“那不是我，娘。”
“娘，求你了，别胡闹了……”
“娘……咱家没钱赔给别人了，求你了娘……”
在一声声的劝告中，疯女人终于放下猫尾巴，只是双手还不肯放下猫，她冲着对面的亲人摇头：“不行，你快回去吧，悄悄告诉你，有人要偷我的孩子，我不能走……”
头发花白的小脚老婆婆站在阿宝身后，她腿脚不便却无人搀扶，开口之前，眼泪已经在脸上冲刷了一遍。
她说：“阿妹，醒醒吧，这里没人要害你。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啊。”
疯女人回答：“娘，不骗你，真的有人要偷我的孩子，真的。”
老婆婆：“好，娘信你，你先把怀里的东西放下，娘信你……”
疯女人的态度正在一点点软化，眼看这场谈判就要出结果。
谁成想她目光漂移间看见某个身影之后，竟然把野猫抱得更紧，坚定道：
“不行，我不放手，我要回天甲寨，我要送阿宝去山寨！”
【好天然的香味……】
玲纳站在人群里，淡淡扫视那个抱猫的女人。很显然，女人身上有极度强烈的意愿在翻涌，气味甚至盖过了她病态的疯癫。
看上去，这种意愿好像是——“要回天甲寨”。
玲纳用胳膊肘晃了晃身旁女娃娃的肩膀，下巴一昂：“她是谁？”
女娃兴致勃勃盯着这出戏的主人公们，根本移不开眼。自然而然接话道：“是哪家的姑婆，叫妹疯子。每个村都有几个这样的人，原本被送进山匪窝抵债，后来自己命大逃出来，回村之后没几天就疯了，嚷着说要回去。”
“匪窝是什么好地方吗？”
“怎么可能，那种地方，大家都说不好，说就算是死了也不愿意去。”女娃似乎很是害怕。
“那她为什么要回去？”
女娃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支支吾吾半天，含混道：“所以才说她们疯了，疯子的想法猜不透，根本不讲道理。”
但过了一会儿，女娃扭头对身边的人讲：“都说匪窝不是好地方，但我也不知道是怎样不好，周叔说要把我交给山匪抵债，你说我会不会……”也变成疯子那样……
话语戛然而止，女娃现在才看见旁边人的脸。
好漂亮。
丰收心里瞬间浮现出这一句话。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在战乱的逼迫下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可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简直和仙女一样。
在停顿的话语间，玲纳也注意到女娃娃惊艳的目光。
大人不言不语，只是微微弯腰，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接着竖起一根手指，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真俊呐……丰收呆呆地把头转回来，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一个劲儿地思考：
长成这副模样，一定不是人吧？
疯女人那边已经有了结果，村里一个年轻小伙，据说是村长堂兄弟的二儿子，仗着自己年轻力壮，不怕死，强势扑上去把野猫抢过来。
危险消除，疯女人迅速被村民制服，她呆滞的目光固定在脸上，口中还喃喃着什么，阿宝乖，去山寨。
她的母亲哭嚎着被家里人架走，她的儿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村长扶额道：“快拉下去，好生看着，别叫她再出来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