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又被田鼠爪子揪住,鬣狗往另一边瞧。
是个大娘的卖布摊子。
“大娘,我只想要一条裙子,红裙子,要是还有小绿鞋的话,也拿来给我看看。”
大娘乐呵呵地搬上来一块布:“诶哟,姑娘,看你皮肤白,正适合这块大红色……”
她抬头。
摊位前站着的居然不是个姑娘,而是一个小伙子,脸上一道疤瘌,正满意地摸着一块最漂亮的红布。
大娘吞了吞口水。脖子梗住,她小心地问:“是您、您要买裙子?”
大疤瘌扬起笑脸:“当然了,你说我皮肤好,适合红色,对不对?我就买这块。”
“啊,可不敢,可不敢,您要什么说一声就好,咱们不敢收钱。”
“大娘,我们不抢钱了。”大疤瘌说。
“对,大娘,我们再也不做坏事了。”另一个男人啃着一串冰糖眼珠子,路过卖布小摊,也笑眯眯地应声。
大娘手里攥着大疤瘌刚给的钱,不知道是该收还是该退回去。她眼前晕乎乎的,似乎看见了自家养的猪飞出猪圈然后炒了四菜一汤给自己吃。
她说:“为……为啥啊?”
山匪们等待这个问题很久了。
街上,每往前两三步,就有一个山匪转头,从街头到街尾,小摊前的客人整齐地停下脚步,回身,目光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所有山匪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的微笑,他们眉目和善,神情柔和,他们望向大娘,回答说:
“因为玲纳。”“因为玲纳。”“因为玲纳”……
一句话同时从很多人嘴里冒出来,声音环绕在大娘的耳边,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却听见那些人齐齐忘情地吟唱。
大疤瘌的声音婉转悠扬,像百灵鸟在歌唱:“祂是孕育生灵的慈母!祂是食戮苦痛的真神!祂是无上荣耀的塑造者,祂是伟大的玲纳!”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冲击耳膜。
大娘吓得后退两步,差点把旁边的摊子给掀了。
她身子往后仰倒,脚扎扎实实踢在摊子底下一条斑点大肥狗的身上,但那条狗一声没吭,好像也和她一样懵着。
更令大娘想不到的是,附和声像巨大的蜂鸣,从四面八方喷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从一群人变成所有人,最后整条街上只剩大娘自己,其他人都快快乐乐地一起吟唱着。
大娘发现这个世界好像都回荡着同一个名字,在耳朵里,在眼睛里,在脑子里,在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里!就连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也在诉说着那个伟大的名字!如果不加入他们的话,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也好像和自己格格不入。
她不知所措,她偷偷地,小声念了一句:“……玲纳?”
没有人在意这种小动静,大家依旧在吟唱自己的虔诚,但大娘心里却一下子开了个大洞,一束无比美妙的光亮照射进来。
神情逐渐放松,大娘顺理成章地念出后面的:
“玲纳!玲纳玲纳!伟大的玲纳……”
不只是天甲寨,还有刘家村、歇脚村,附近大大小小的村落都传扬着玲纳的威名。倘若哪个地方有路过的人去讨口水喝,和村里老汉们聊两句,一定会说到一个名字。
玲纳。
每当谈论起这个名字,人们会心怀崇敬,仰面阖眼,在阳光下虔诚地落泪。
啊!玲纳!
春风吹到的地方,玲纳的名字就会盛开。
天甲寨山下,一个长翅膀的小孩子站在街角,嗦着自己的翅尖。
他的肚皮越来越圆滚,脸上的肉也富余了不少。打个饱嗝之后,他感叹:“哦,这个世界真是美妙啊!”
耳朵动了动,他听见街尾一阵喧嚣正在涌来,神色莫名地复述道:“绝顶山?来迎接神?”
身边没有人,他却自言自语:“真的吗,蛇蛇已经和我说过了?你是说,那一整块地盘都是我的?”
“嘿嘿嘿嘿,这可真是,”他嗦一嗦自己的翅膀尖,啧啧称赞,“太美妙啦!”
绝顶山,来迎接神了!
村巷里,就在犄角旮旯堆放笤帚的竹筐子下面,一颗田鼠的头悄悄探出来。
不多时,小小的鼠头下面又冒出一颗大狗头,叠在一起。
“现在你看清楚了吧,天甲寨完全变样了,那些人根本不是原来的山匪。”
“不一定吧,我们为啥不直接上山看看?”
“笨狗!”田鼠骂,“上去一个笨狗,下来一个神的忠实信徒,你以后就再也不是你啦!”
“别揪耳朵,疼、疼……”
“既然如此,神真的降临了,我们的计划需要变一变。”
“真的吗?那真是神啊?不是啥厉害的大妖精,或者像横腿儿老祖那样的人?”
“笨狗,不管那是不是真的神,闹出这么大阵仗,祂都肯定是了!至于横腿儿老祖,别再提这个名字,天甲寨都没了,它们肯定也没了。”
“啊?那老猫……”
“我们走吧。”田鼠突然把鬣狗的眼皮掰上来,让狗头直视它,“你说你原来住在哪里?翡翠湖边?我们一起去吧,别再找晶玉,别再每天心惊胆战地和人类抢资源了。”
田鼠说的话好像有深意,但鬣狗没啥感慨,它傻呵呵地:“胆小鬼,想去翡翠湖玩还叫上我陪你。”
它一口答应:“好,走就走。”
它又有些低落,爪子在筐子里胡乱抓挠:“带上老猫吧,我想它了,我们一起走。”
这句话让事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最终田鼠揉了揉腮帮子,一爪把狗头掰过来:“好!我们一定带上老猫!哪怕是神吃了它,我也要翻到它的残渣碎末!”
田鼠脸颊气鼓鼓,鬣狗的眼睛亮晶晶的。
徐修瑾没有阻拦那些想走的人,但他给了留下来的人一个承诺。
“再等一天,神一定会出现。届时,在场的所有人将共享神赐荣光。并且,迎神回山门后,听天使的月俸我分文不取,获得的高阶功法也全部抄录,所有资源只要你们开口,皆赠予诸位。”
年轻修士面如冠玉,一袭修长法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没人看见他的衣袍底下,似乎有东西蠢蠢欲动。
而不知情的修士们面露惊喜。谁将神迎回山门,谁就有资格留在神的身边,做一个传达天意的使者,被称为听天使。听天使的位置能获取的资源颇多,这徐修瑾居然说要全部送给他们!
“真的?”
“师兄当真如此慷慨?”
“这么久了,真能等到神?”
只用一天时间,等到了就有资格瓜分资源,就算没等到也不算亏嘛。聪明的人已经开始盘算,现在的情况才终于适合大家赌一赌。
“师兄,我洪天愿意留下!”
“我,我柳某也留下!”
“我们也留下!”
……
徐修瑾面色缓和:“好,绝顶山同气连枝,要是大长老看到今日的景象,一定也会倍感欣慰。诸位今日相助,徐某深受感动。”
一群蠢货。
徐修瑾的笑容底下隐藏着些阴郁的不可言说。神赐予的东西一定会遍布整个绝顶山,到时候谁敢不受呢。
集市那边的动静传到这里,引发了一阵惊奇欢呼。
徐修瑾倒是没有惊喜,他早就感受到了神的气息,只是那群蠢货不信而已。就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迅速召集剩下的队伍集合。
只有当该走的人都走掉之后,留下的人才有价值。
就在众人各式各样打探、艳羡、期待的目光中,徐修瑾什么命令都没有下,而是主动脱了冠,披散头发,转身一步一步往天甲寨山上走。
他的声音很低,稍微离远一点就听不到,大家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听见徐修瑾说:
“亵渎之地的主宰,一切祝福的源头,于迷雾中揭露真实的慈母,食戮苦痛之神,伟大的玲纳。
祂吞食人间苦厄,种下希望的种子,在无上的荣耀中诞生,诞生,诞生,诞生……诞生。”
“我应天命而生,于微渺中得见神,听得神法,侍奉座下。受祂引领踏过真实与虚假的边界,不再被无尽的苦痛折磨。
祂说,倘若信的,应当称颂祂的名;不信的,便由着他们走向地狱。”
修士们原本不太相信,跟在后面惊疑不定地走过集市,他们左看右看,见到了很多人,听到很多遍玲纳的名字。
是各种各样的人在不约而同地念颂玲纳的名字!
整条街道都沐浴着无与伦比的圣光,春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就像回到了妈妈的怀抱。
某种无法言说的巨大能量照耀着他们,他们不得不彻底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