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之后握紧这个。”她听见神对她的嘱咐。
玲纳穿着凡人的衣服，浑身湿冷，正是她所喜欢的温度，可现在她却没什么兴趣。
她挑了个墙角的位置，准备好好听一听绝顶山的学堂究竟要讲述什么课程。
英华在另一边握紧了手里的羽毛，讲课声音就同时传到玲纳的耳朵里。两边一起讲课，玲纳也就一起听。
不过两边的流程似乎是一样的。
在一条破旧的木板凳前，每个人的位置上都放着一碗淡茶，茶碗是破的，茶的颜色和白水一样，也没有什么香气。
外面的钟声响了两下，两边的讲师就同时命令：“敬茶。”
“先敬神明，再敬天地。”讲师问，“然后敬谁？”
有人回答：“敬大长老？”
讲师颔首：“然后敬谁？”
“掌门，还有几位长老。”
讲师又问：“然后你要敬谁？”
“神女，对，敬神女，那可是神座下的听天使。”
讲师的神情越来越恼火，脸色阴沉地能挤出水来：“然后呢？”
左右看看没有人回答，英华才鼓起勇气站起身，打圆场说：“敬讲师！这杯茶当然应该先敬讲师。”
女学堂的讲师才终于和缓一些，他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都喝过茶了吧，那就开始讲课。”
玲纳耳边传来英华的声音，对方悄悄地问：
“听得见吗？”
玲纳短促回复：“嗯。”
就听见英华骂道：“这里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谁要喝他们这个破茶！一点味道都没有！”
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大，吵到了旁边的人，玲纳还听见她在那边道歉：“对不住，我小点声，不会再打扰你了，对不住啊。”
小插曲过后，讲师已经讲到了后面的内容：
“众所周知，诸位来绝顶山，一定是听闻这里有神，能帮助诸位寻找到无苦无痛的精神彼岸。那么如果想要去往彼岸，就一定要进静训堂修习经义。而各位是凡人，天生没有灵根，如果想要进静训堂，那就首先要在学堂中完成课业。”
“完成课业是有要求的。”讲师说。
听到这里，玲纳的眼睛才变亮一些。
有要求好啊，向神祷告吧，神会满足你们的愿望！这里的人这么多，如果绝顶山上的人全都变成神的信徒，那么玲纳就能轻而易举地抓到怪物的尾巴。
就算抓不到，多收一些信徒也是好的。
“诸位都是在人世间受苦的可怜人，对这不公的世间深恶痛绝，才聚集到这里，决定奔向那个美好的彼岸。请问在座诸位，有谁见过那些人吗？那些仗着身份、金钱、关系、武器来耀武扬威，欺男霸女的人，坏即使事做尽了，也没有人敢说他一句不对的人！”
讲师的语气越来越激烈，仿佛是他亲身经历的一样。
“有谁见过？”讲师抿了一口茶。
所有人都举手。
“有谁被欺负过？”讲师又问。
没有人放下手。
讲师满意地放下茶杯，终于说出要求：
“初期的课业并不涉及神学，在进入静训堂以前，大家要学到的都是真本事。学堂的课业向来只有一条，那就是，要学会如何不被人欺负。”
这想法很是新奇呐，玲纳没听过这种讲课方式，她举手问：“那要怎样才能不被人欺负？”
“是啊讲师，怎么办呐。”
“是啊是啊，我也想问来着。”
“对啊，要是知道的话，俺也不会千里迢迢来绝顶山。”
讲师手掌轻压：“静一静，听我说。”
“在凡间，大皇帝欺压小皇帝，大老爷欺压小老爷，小老爷欺压穷光蛋，最后才欺负到你们头上。让你们翻不了命，脱不了身，只能在泥潭里挣扎到死。这一层一层的欺压，虽说都是大家的阻碍，但也能变成助力。”
“这能是啥助力？”有人问。
“借势。”讲师只说了两个字，不少人却发出了恍然大悟般的感叹。
讲师继续道：“借势并不是一件难事。凡间那些大老爷、小老爷、有钱的没钱的、有枪的没枪的，都怕一种人，只要你提起这种人的身份，所有人都得敬你三分。而且这类人现在就在你们身边，就在这座山上！”
【修士】
玲纳的思路跟了上来。
凡人再怎么胆大妄为，一见到修士也都会称之为神仙，对其恭恭敬敬，不敢逾越半分。
在修士面前，那些周扒皮都不算一回事，再凶恶的山匪也都得乖乖趴着，再厉害的武器也终归是凡铁。
要是攀上了修士这一层关系，那么以后的路可就顺畅了。
“所以，诸位成功的机会尽在眼前呐——”讲师的语义未尽，没说完的话都涌上了凡人们的嘴边。
“得到修士的青睐。”玲纳念叨出声。
可女学堂里讲的又有些不太一样。
英华求知若渴，专门掏出一个新的本子来写写画画，她举手提问：“那要怎样才能不被人欺负啊？”
讲师走到她的旁边，端起桌上的茶杯，目光在她身上扫动两眼，才说：
“要想不被人欺负，我有一个秘诀。只要你学会操持家务，保持美丽，惹人疼爱，安静乖巧，懂事漂亮，就足够了。”
英华用来记录的笔尖停下，她茫然：“什么？”
这叫啥秘诀，漂亮懂事和不被人欺负之间有啥关系！？
但是看别人的神情好像都听懂了，英华于是开始怀疑自己的脑袋瓜，是不是其中暗藏深意，只有自己没有听懂。
讲师又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漂亮！”
底下的凡人一阵欢呼：“好！说得好！”
英华被这些人一惊一乍的样子吓了一跳，她合起记录本，满头雾水。
玲纳把两边的话都听在耳朵里。
到了后面，两种声音开始在玲纳耳朵里打架。
女学堂里，讲师说：“只要能成功伺候修士，以后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要是你有幸为修士们生下一个孩子，那么当初你受到的委屈全都会反过来。以前欺负你的人，现在换成你来欺负他们！到时候你就能骑在他们头上，把当初看不起你的人都欺辱一遍！你从此飞上枝头，变成凤凰啊……”
男学堂里，讲师摇头遗憾道：“可惜了，你们不是女儿身，要想借助修士的力量往上爬，只能当牛做马，忍一时的委屈，享一世的富贵。”
给凡人当狗，一辈子都是狗。
给修士当狗，那在凡人堆里就是头狼！
一番话说下来，男学堂和女学堂都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趴地上就当狗。
只有英华还在自顾自地犯嘀咕：“说到底还是给人欺负，以前是凡人，现在是修士。难道说金链子拴着的狗，就不是狗了吗？”
她只是自己嘟囔，并没有注意到音量有多大。说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
因为学堂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盯着她。
讲师站在学堂的另一边，视线穿过一大片木桌，紧紧钉在英华的身上。
一下子看见各个方向密密麻麻多少道眼神，英华磕磕绊绊：“我我我，说话声音太大，吵到你们了吗？”
可是学堂里根本没有人回答。
脑海中，玲纳的声音传来：“别和他们讲道理，别看他们的眼睛，那杯茶里有问题。”
第117章 我会让所有人完成任务……
眼睛, 好多好多双眼睛。
每双眼睛都一模一样，飘在人的脸上，瞳仁又小又黑, 眼白一大块，像浮在河边上一动不动、密密麻麻的死鱼。
英华的目光慌乱洒向他们的桌子，那些茶杯要么是空的，要么被喝了半盏。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视线又收回来，盯着自己桌上的茶杯。
同样也是空的。
对了, 刚进学堂的第一步就是给掌门、长老、讲师敬茶。一连敬了那么多次, 茶早就已经被她喝光了。
英华深吸一口气，悄悄问玲纳：“我这杯茶里也有问题吗？”
“有。”
英华呼吸一滞。她想吐, 但感觉已经晚了。
“不过没关系, 茶里的精神污染很微弱, 能被我的力量消解掉。”
英华憋着的气终于能吐出来。
也对, 有神在身边，还有什么好怕的？
神说茶水里有问题, 别人都中招了。神还说, 别和他们讲道理, 别看他们的眼睛。
她在四面八方刺人的视线中仰起头, 尽量不和任何人一个人对视, 她问空气：“下一步, 我该怎么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