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叫旁边护卫队的小伙子,吩咐:“情况不太对,快去把瞎半仙儿叫过来,就说我喊他。”
村民们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凑到村长跟前问:
“刚刚发生什么了?”
“不是说云鹤媳妇儿刚怀上吗?”
“真要生了吗?”
村长听得心烦,就不客气地骂:“人都快生了,究竟是个什么玩意,等她生完不就知道了。都等不了这一时半会儿吗?一个个赶着投胎似的,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一样凑热闹,不知道羞。”
确实,究竟是不是要生孩子,等一会儿再看就知道了。
看她的肚皮的样子,如果真的要生,肯定也就一会儿的事。
神婆的舞步越来越密,她的歌声的速度跟不上,才正式张开唇齿,同时用腹部和咽喉两个部位发声。
两段唱词交叠在一起,一个沉闷一个清亮,空气也随之震颤。谁也听不清到底有几个人在说话,像是有千人在唱,万人在和。
跳神仪式到了后半部分,火把就渐渐变暗了,一轮巨大的圆月在夜空高悬,静谧无言,平等地俯视所有人类。
大家很少见到这样的景色,寻常的夜里都不会有人出门。也就是跳神的时候守村仙人不敢露头,安全一些,村民们才能在晚上享受片刻夜色。
村长还在试图维持秩序,但围观的人越等越心急。
有人说,要不一起进去看看,生孩子而已,让村里几个上岁数的婆婆婶婶去帮忙,出来之后说一说里面的情况。
何爱梅耳朵尖,她在屋里帮不上忙,就直接从草屋里头冲出来,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
她叉腰骂道:
“你家生孩子那么多人去看啊?我孙子要是被吓得出不来,都怪你这个老鳖孙!”
那人呛声,何爱梅就回骂,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刘生财和刘云鹤也伸手去拦,场面万分混乱。
直到产婆满手是血地走了出来。
大家的动作停了,目光唰一下被吸引过去。
跳神的乐声越来越急,村长也听得虚虚出了一身汗,他第一个去问产婆:“怎么样?”
产婆欲言又止,犹豫着回答:“她好像……生了。”
“好像”生了?
周围人又开始叽叽喳喳。
村长严肃问:“生就生,没生就没生,什么叫好像生了?”
产婆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道:“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刘云鹤叹了口气,作为产妇的丈夫第一个走上前,边走边下定论:
“这还用说吗,肯定没生,都没听见小孩哭声,生什么生。”
“有道理,哪有生出来的小孩不哭的?”
“难道是生了个死胎?”
“要我说她肚子里的就是个瘤子,不可能是孩子。”
大家又放下心来。
世上哪有这么诡异的事发生,怀孕才几天就生娃,故事都不敢这么编!
村里人不是没见过别人耍花把戏,谁也不傻。
那肯定是大家伙没见过的病症,说不定她肚子里就是个瘤子,说不定那女人现在已经害病,死了呢。
不管别人怎么说,刘云鹤先一步走向草房,掀开帘子,向里面看去。
大家心照不宣,都留了一耳朵听着,等着刘云鹤的反馈。
但说来也怪,刘云鹤也不进去也不出来,就这么停在门口,不吱声。
许是第一次当爹,还不习惯呢。
大家都很体谅,给了他一点时间消化。众人继续说说笑笑,只是眼神时不时往草房那边瞥,抓心挠肝似的想知道里面啥样。
可过了很久,刘云鹤都没有动作。他整个人就像是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一样,背影完全僵住。
有人坐不住了,喊他两声,但他任谁叫也不应声。
村长丢掉手里的火把,替着急的大家训了句:“干什么呢你,怎么不进去?”
村长径直走向草房,准备检查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掀开帘子,脚步就在刘云鹤身后停下。
眼前的画面让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村长也完全僵住,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玲纳诞生了,诞生得很突然。
她吞噬的力量太过弱小,都不够塞牙缝的,她还以为自己需要很久才能完成分裂。
她自己也没想到,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自己今天就会诞生在一间极其简陋的草房里。
以真正怪物的身份,而不是什么人类卢春玲。
玲纳的第一个孩子玲纳,混沌中诞生的小怪物。
生来就具有盲目、闭塞、愚痴的天赋,并且十分愿意将自己的天赋传播到各个角落里,造福人类社会。
现在,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身体被某样东西包裹着,触感柔软,像是布料,但包得非常紧,让她感到束缚。
她使劲蹬腿,蹬腿,用力把外面一层襁褓揭开,企图让自己恢复自由。
但不一会儿她就累了。
初生的小东西总是弱小又贪玩,动起来比兔子还疯,玩累了又倒头就睡,玲纳安安静静陷入梦乡。
接着,高度突然上升,她身上一凉,好像有人把她从襁褓里抱了出来,然后她就接触到了热热暖暖的人类皮肤,她被人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暖暖的,晕晕乎乎的。这回她才真的睡着,意识回到本体。
玲纳在卢春玲的身体里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晒麦场的草房子,天黑得很快,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外面吵吵嚷嚷的,好像有几个人来过,又好像没有,她不记得了。
草房里有一床棉被,是产婆拿来专门给她的,但即使盖上也不会变暖。房子比较简陋,外面的风呜呜地灌进来,让玲纳分不清那是风声还是神婆的歌声。
她的双手双脚没有被束缚,但她感觉自己身后又有点硌。
不会是孙其丽又乱放触手了吧?
玲纳环视一圈,祭典还没结束,孙其丽还在台子上绑着呢,根本没在这儿。
她自己伸手向后一抓。
咦。
居然是她自己的触手。
她原来的两条触手还乖乖盘在腰后,现在又多出来了新的……半条?
原本的触手比较软和滑腻,生有吸盘和口器。
新长出来的触手却是短短的小硬茬,日常状态下长度只有普通触手的一半,但上面生长了一节一节的软骨,抡起来很顺手。
她现在的身体里充盈着新生的力量,双腿双手都轻快了许多。
以前翻墙还需要借助外物或者触手,如果现在再给她一次机会,玲纳只需要轻轻一跳,就能翻过去。
原来一双腿是这样用的,不能在虚无的空中游泳,但可以在地面支撑跳跃。
似乎在一次分裂之后,除了新的躯体能获得力量之外,她本体的神秘力量也会恢复一些。
就算只恢复了一点点,对村里那群普通人类来说,也是一种难以承受的威压。
门外,村长连一步都没有踏进去,而是迅速掉头,神色惶惶地从草屋那边跑回来。
跑到半路,刚好碰见一个正往回走的护卫队小伙子,村长抓住他的衣领,喊:“半仙儿呢?瞎半仙儿呢?不是让你去叫人了吗!”
那小伙子害怕地梗着脖子,小声为自己辩解:“瞎半仙儿刚喝醉,他说他一会儿来,醒醒酒就来。”
村长狠狠推了那人一把:“让他快来!你亲手把他带来!别耽搁,快!”
小伙子一步三回头,双腿抡起来飞快,生怕自己完不成村长的任务,被这个暴躁刻薄的老头子针对。
这件事比较棘手,村长经营刘家村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没有瞎半仙儿在旁指点,村长甚至都不敢独自处理。
这可难办了啊……
产婆自从走出草屋之后,就被大家围在中间问这问那,耳朵没清净过一点。
其中最关心这件事的当属刘云鹤的爹娘。
刘生财擦了把汗,抓着产婆的肩膀头子,把人都掐疼了也不松手,一连问了好几遍:“是不是生出来了,是男的女的?”
“我孙子没事吧?我告诉你,那可是我刘生财的第一个孙子,要是出事了你得赔!”
产婆疼得直泛眼泪,但也没透露一点情况。她似乎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直重复道:
“什么都别说了,你自己去看吧,看看就知道了。”
何爱梅等不急一点,赶忙挤开别人,紧张地跑进草房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