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不够亮堂,何爱梅进去的时候,整间屋子像蒙上了一层迷雾似的,让人看不真切。
产妇安静地躺在床上,阴冷的风掀起被角,她动都不动一下。而刘云鹤正站在床边,怀里抱着个小东西。
何爱梅没关心刘云鹤的状态,就径直抢走他手里抱着的襁褓。她揭开棉布,第一眼先看见了个小啾啾。
是个男孩!是孙子!
今天就像做梦一样,何爱梅被拉来看跳神,被告知媳妇跑了,又看见媳妇生了,再一看,生出来的竟然是她日思夜想的孙子……
谢天谢地,他们老刘家终于有后了!
何爱梅总算放下心来,激动地发出感叹:
“唉呀,我们长孙啊,你看看这,长得多精神。”
她拉了拉刘云鹤,想在孩子他爸面前找到认同:“是吧。”
但刘云鹤没有说话,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娘。
产婆怕这家人出什么事,一路从后面追上来,听见这句话之后,她也被噎了一下,不解道:“啊?”
其实村里人最爱夸别人精神,不论一个孩子长成什么歪瓜裂枣的样子,只要是个孩子,都能夸一句:这孩子长得真精神!
但别的不说,何爱梅怀里的孩子,不,何爱梅怀里的东西,肯定不算是长得精神。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产婆也不好多说什么,既然孩子已经被人抱走,她就转去关心一下产妇。
产婆来到床边,问玲纳:“还好吗。”
其实她想问还活着吗。
当时孕妇那么大一个肚子,产婆正愁怎么接生呢,就看见一个孩子被大量血水包裹着冲出来。
当时孕妇的肚子挺大,真正生出来的东西却只有一小点,而且孩子还那样……产婆真是开了眼界了。
玲纳冲她微笑点头:“好呀。”
岂止是好,她的感觉非常之好。
人类是不会明白的,有些东西天生就不能接触,哪怕只是靠近,只是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也极其危险。
自从新的玲纳诞生之后,村子里就弥漫起一丝丝甜意,刘云鹤一家、三叔三婶、还有村里几个不认识的长辈,都已经开始溢出香甜。
而其中一个人,甜得都要熟透了。
刘虎是村里第一个发现灾难将临的人,为迎接伟大的玲纳的诞生,他传播惊慌,制造恐惧,用尖锐刺耳的噪音发出末日预告。
但现在,他受到新生的伟大力量的感召,发现世界的真谛,决心跟随伟大的精神指引,完全改正以往的错误。
刘虎从地上爬起来,用金属划过玻璃般尖锐的声音自言自语:
“今天是伟大的玲纳诞生的日子,我要献给玲纳一份礼物。”
“我要献上最可口的美味。”
他走向草屋,去寻找他的一切。
……
何爱梅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把孩子抱出来,挨个展示给村里人:“都来看,我的大胖孙子!”
她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唉哟,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我儿子这么争气,才过多久就让我抱孙子了哈哈哈哈。”
“哎,顺子,你媳妇是不是还没动静?对了我忘了,你家媳妇已经没了哈哈哈。”
她专门把孩子的小啾啾露出来,凑到别人眼前去。
三婶一开始听见生了个男孩还不信,上前看了一眼才酸道:“还真是孙子,这么有福的媳妇竟然给你碰上了,恭喜呀。”
“几天就能生一个,这样继续下去,你家很快要子孙满堂喽。”
六姑抢着上前去抱:“多好的大孙子,快让我沾沾喜气。”
她把孩子抱到手里之后,就在襁褓里翻找起来,许是现在天色太黑了,六姑眼神不好,翻了好久,可怎么找都找不到。
六姑纳闷:“这孩子,就长这样?”
就这点,然后就没了?
她反应不过来。
三婶从六姑手里把孩子接过来:“给我抱抱,诶呦,孩子真轻啊,根本看不出来是从那么大一个肚子里出来的。诶哟哟小宝宝,你说是不是呀~”
她伸出手指头去逗,却在半空中凝滞了一下。
只有一下,仿佛一个简单的疑问,但马上三婶就又恢复正常,亲昵地和小宝宝说话:“真乖,他都不哭,生下来就这么懂事。”
原本想要逗弄宝宝的手不经意地放下,捧在婴儿身子后面。
六姑才彻底看清楚婴儿的样子,在旁边骇道:“你、你认真的吗?你要他怎么哭?”
可那俩人都不觉得孩子有问题。
只有六姑绕着她们走了两圈,冷静下来后还是不敢置信,问:“这真是你媳妇生出来的?”
“还能有假不成?”何爱梅感到莫名。
六姑:“好好好,是你媳妇生出来的,但是怎么才能生出这个……”
何爱梅故作大方:“想知道怎么生孙子?这多简单。家里和和美美,顺顺当当过日子,媳妇当然就懂事,怀胎生子都比别人快。”
六姑拿捏着分寸,犹豫地说:“你这孩子,以后还是别拿出来了吧……”
这叫什么话!?
何爱梅沉下脸来:“你自己生不出孙子来,就嫉妒别人家的大胖孙子!我告诉你,以后你家添不了丁,再想来抱我孙子沾喜气,想都别想。”
她抱回孩子,独自一人负气走开。
六姑也气得口干舌燥,在她背后喊:“沾什么喜气,谁稀罕你家那东西!”
她们的争吵声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
顺子从人群里看了孩子一眼,就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吧,怎么这样。”顺子跑着回来,和他爹闲聊,语气颇为不解,“那居然是孩子?她几天就生出来的孩子?”
他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人家媳妇生孩子,你眼巴巴往上凑?没见过生孩子吗?”
顺子急得跳脚:“你看看那生出来的东西!那叫孩子吗!”
他爹又骂:“大惊小怪,有些孩子就是生下来就是缺点东西。大家都是同村,孩子以后还得喊你一声叔叔,你这么说话多不好听,真不会做人!”
怎么扯到为人处世上了?他爹就爱给人上课,随便啥都非要讲出点道理才行。
顺子更难受了,浑身刺挠的慌:“他怎么喊我叔叔?他喊不出来啊!!他拿什么喊??”
可爹没理他,反而爱怜地往孩子那边望去,目光中的痴意毫不掩饰:“这孩子长得不错,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看了都喜欢。”
“不可能,我小时候绝对不长这样!”
“你咋知道你小时候啥样的?现在我说话都不顶用了?”
顺子不敢再顶嘴。
但是这个孩子根本,根本就没有样子啊!!
甚至襁褓里的就不是一个孩子。
婴儿的小腿小脚白嫩可爱,有活力地一蹬一蹬,能看出来是个男孩。
可他只有下半身。
整个身子从腰斩断,上面空空如也,脑袋、脖子、胳膊、胸骨,什么都没有!
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半个孩子!
但顺子很快就不再纠结孩子是一个还是半个的问题。
因为他听见他爹说:“要是你现在也长这样就好了。”
顺子莫名往他爹那里看了一眼,却发现对方的目光一直盯在他的……腰上?
是那个婴儿被截断的位置。
顺子吞了吞口水,没敢再说话。
渐渐的,事情变得更加离奇。
顺子听见旁边一位叔公也说了一句相似的话:
“看这大胖孙子真可爱。多好的媳妇,多好的孩子啊,怎么才能让我家那个儿子变成这样?”
如果顺子没记错的话,那位叔公的儿子今年四十了,是个身强体壮的大高个。
如果大高个的身高砍半……会是什么样子?顺子开始幻想。
随即他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他爹和叔公都只是说说而已,怎么可能真的去砍儿子。
不会真这么干的……吧。
顺子越想越烦躁,越想越乱,惶然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揉搓起来。直到头发变成鸡窝,他心里也还是摸不着底。
围绕着刘云鹤的儿子出生这件事,村里传播开一种异样的氛围。
激动、兴奋、痴迷,和恐惧、惊悚、惶恐的情绪同时大量出现,让人心脏砰砰砰砰停不下来,兴奋得忍不住去做点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