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姝瞟了一眼,是一本折子,落款褚中大夫仇华的名字。
耶?
沈玉姝歪着头疑惑。
她记得太子殿下才是朝中监朝之人,那这本折子怎么会落到大皇子宁王手上?
她愣神时,沈父已经接过那本折子展开,越往下读,他的眉头皱的越深。
盏茶后,他沉着脸放下折子,问:“你说是宁王妃送来的?”
小厮愣了一下:“啊,是一个护卫来的,有宫里的腰牌,他说是替宁王妃送东西。”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沈父道。
小厮应声离开。
沈玉姝一言不发地看着沈父。
她觉得沈父有些陌生,和以前还算和蔼的模样一点不同,就像好不容易剥了壳的贝,最后却发现里面的是生了虫的腐肉一般。
良久,沈父才道:“和离之后,你打算如何?”
“不知道。”沈玉姝道,“可能……嫁个书生?”
“胡言乱语。”沈父不咸不淡地斥责一句,“家里培养你十六年,就是让你嫁个没前途的书生?”
沈玉姝嘴唇瓮动几下,但没说话,大抵是懒得多言。
“圣上若是同意,那我也没多话了。”沈父有些疲惫地拿起绢布,细细擦着沈母的牌位,“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去,不与王爷说一声就回娘家,不是个礼数。”
沈玉姝看着他的动作,应下了。
她想:也许她那么多年,就是被他这副模样骗了过去。
若真心疼爱她娘,又怎么会在娘亲的牌位前说那种话。
若尚琢这种待妻待家也是平常男人作风的话,那她以后即便嫁个村夫,也要嫁个敬她爱她,将她视若珍宝的人。
她百般好,怎得到了男人身上就该委曲求全,去求个怜惜了?
沈玉姝自问所求不多,不过是个敬爱,尚琢给不了她,那就和离。
她缓步走出昆梅堂,好算舒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褚中大夫的折子——宁王定然是弄不到弹劾的折子,更遑论轻易给了温慧,让她送来沈府帮自己和离。
那就只能是太子殿下了。
沈玉姝走到院子里,两食指绞成一支麻花。
虽然不知太子殿下为何帮她……她总归是要谢礼的,也不知殿下喜欢什么。
只是……她好像见不到殿下?
沈玉姝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出个法子来。
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就见一个眼熟的侍女匆匆跑来,是她以前院中的人。
还不等她笑开问问近况,侍女就包着眼泪,匆匆赶到她跟前抽泣道:“小姐!外头有个叫玉兰的丫头,说秋兰犯了错,在恭王府被打去了半条命!”
第17章
马车驶得快,车轮划在路面上,颠起不大不小的波动。
沈玉姝的心绷成一条线——
她不知道秋兰到底怎么样了。
她从未这般责怪自己过,明明知道来者不善,为什么要将秋兰独自丢在恭王府。
玉兰坐在沈玉姝旁边,尽可能简洁地将事说尽:
“午时秋兰送小姐到平亲王府后,忧心您近日有些着凉,就去药房拿药,结果撞上了纯小姐的侍女。”
“那人非说纯小姐体弱,还说是您……是您害得纯小姐回何府,这才受了罚生病,还要管事的把给您的药,全先给她,秋兰气不过,就打了她一巴掌。”
说到这,玉兰顿了顿,攥着拳头狠狠挥了几下:“也不知怎么的闹到了王爷那,罚了三十个板子,还没打完人就晕过去了。”
沈玉姝心里一紧,追问:“可唤大夫了?”
玉兰抿着唇,瞥着她的神色,似乎在担心她会不会生气。
“说吧。”沈玉姝哑声道。
“王爷说……不准大夫瞧,要等您回去自己说。”玉兰嗫嚅着说完,不说话了。
沈玉姝敛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双落在膝头的手发着抖、泛了白。
良久,她从怀里摸出钱袋放到玉兰手上:“你去医馆寻个大夫来,找条路带进主院去,剩下的钱你自个收着。”
“小姐!”玉兰一掂便知大致重量,吓了一跳,“奴婢不需……”
“收着吧。”沈玉姝道,“过些日子就隆冬了,做些厚实的衣服过冬。”
后半句的话她咽了下去——
隆冬时她大概就不在恭王府了,若是带不走玉兰,她担心因为跟过自己,玉兰在恭王府的日子难过。
马车适时地停下,车前檐的字牌打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木头声。
“好了。”沈玉姝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对话,匆忙地站起身,“我吩咐车夫送你。”
沈玉姝本想再交代些什么,但秋兰的事就像横在她心头的梁,总不安定。
她说着就匆匆掀帘下车。
玉兰:“欸——”
沈玉姝一抬眼,就看见焦急等在门口的苏进。
“哎哟——”苏进忙迎上来,“王妃您去哪了,等您好一会了,王爷今日不知怎的发了好大的火,偏不肯软了,就要等着您呢。”
沈玉姝抿了唇。
她不想自作多情的觉得尚琢异样的情绪与自己有关,但理智告诉她,或许与下午她所说的话脱不开干系。
但那又如何呢。
“也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沈玉姝如此说着。
就像她的父亲一般。
苏进一哽:“不是的王妃……”
沈玉姝不欲听那主仆俩唱喝,敛过眼与身后车夫交耳几句,便赶着往府里去。
她边走边问:“秋兰在哪。”
苏进低声道:“通三堂。”
他说完又补充:“王爷和纯……何姑娘也在那。”
他没再尊称一句纯小姐,昨日的沈玉姝也许会高兴,但今日的沈玉姝却是一点波澜也未起。
她只关心秋兰怎么样了、还有意识吗、伤得重不重。
通三堂在二进侧小院,沈玉姝步子快,苏进都要小跑几下才追上,不过片刻便到了堂外。
沈玉姝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春凳上,生死未知的秋兰。
她眼睛顿时就红了,跌撞地跑过去扑到秋兰身边:“秋兰!”
她身上全是血,和衣服混在一起,破烂的、完整的布料,全糊成一团,像她的血肉一样,找不出块完好的。
沈玉姝心都快碎了,哭都哭不出声音。
她和秋兰一同长大,何曾让她受过这么重的伤。
“对不起,都怪我。”沈玉姝抽泣着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沈玉姝怪自己中秋宴不仔细,如今害得秋兰受这么重的伤。
秋兰眼睛轻颤,却没有太多醒来的迹象,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说话。
沈玉姝想,也许听不见也挺好的,全无了知觉,也不用醒着受皮肉之苦。
“你可知你错在哪。”
身后传来一道平直的声线,与那夜他说——“做好你分内之事,安安分分的”时,一模一样。
冷硬、平直、不近人情。
就这么一句话,就轻飘飘打散了沈玉姝满腔的怒意。
沈玉姝轻轻吸了几口气,敛去眼底的情绪,轻握了握秋兰的
手,然后慢慢站起身。
眼里的泪随着动作扑簌落到下巴尖,清晰了眼前原本模糊的事物。
爹,你看,这就是你说不错的人。沈玉姝平静的想着。
她抬手顺势抹去下巴的眼泪。
沈玉姝转过身,一双灵动的鹿眼此刻丝毫不含情绪地看着尚琢:“送秋兰回主院。”
“现在。”她说。
尚琢看了她半晌,眼底情绪莫名,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道:“苏进。”
苏进“诶”了声,蜷起身走上前来。
“送去主院。”尚琢不带什么情绪地说着,像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就像惩罚无足轻重、救人也是顺手为之。
沈玉姝待人素来还算温和,即便何之纯这般她难称得上一句厌恶,但尚琢是个意外。
她看见尚琢,就像看见厨房里落下的肉类,放过了一个寒冬,生出了恶心的味道、爬满了作呕的蛆虫。
“可是太医已经……”苏进纠结的话音起了个头,又在瞥见尚琢冷厉的面色时,尽数咽下去了。
“来人,送秋兰姑娘回去。”他乖乖敛声,招呼着人上来。
他令下,身后一堆静默的侍女这才得以动静,一窝蜂上来扶的扶,抬的抬。
沈玉姝像旁观者一样,麻木看着所有人各司其职的动作。
她听得懂苏进刻意为之的意外,无非想告诉她尚琢并非无情,已经为秋兰找了太医。
可是凭什么呢,从出嫁到如今桩桩件件,凭什么让她受着、凭什么秋兰被一顿打?
所有人各自领活散了,苏进贴心地清了场,院中只剩沈玉姝与尚琢二人。
沈玉姝像根系一般四散的心思这才缓慢收拢了。
她眨了几下眼睛,洇掉眼里的水汽,视线晃着落到了尚琢身上:“秋兰是我的陪嫁,谁给你的权利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