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姝端起茶呷了一口,是八府新奉的。
她听见后头传来的脚步声,眼也未抬:“何小姐。”
她知道何之纯会来,她在等她。
何之纯微微挑起眉:“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玉姝轻笑,没搭这句话。
“罢了。”何之纯毫不见外在她身边坐下,正好看到正厅桌上的罗缎,“原来到你这了。”
“什么?”
何之纯唇角挂着有些恶意的笑:“适才阿琢让我挑几匹瞧得上的罗缎,我嫌花色重,就拒了,没想全落到了你的院子里。”
沈玉姝:“哦。”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想拿回去就拿走吧。”
何之纯脸色一僵,生硬转了话题:“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先提出和尚琢和离。”
她没再刻意恶心沈玉姝喊“阿琢”。
“嗯?”沈玉姝捧着茶盏,从鼻腔发出一点细细的反问。
“毕竟无论怎么看,尚琢都是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人,不是吗?”何之纯稍稍歪过头说。
闻言,沈玉姝笑意敛了,她放下手里的茶盏,平静地问:“你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这会轮到何之纯愣住了。
“你觉得尚琢是个很合适的夫婿,所以甘愿冒着骂名做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沈玉姝问,“我知道何侍郎从未亏待你,你不必拿对尚琢的那一套搪塞我。”
“为了这么一个自私的男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值吗?”沈玉姝认真地看着何之纯。
她其实很早就有这个问题了,只是因为利益的对立从未有机会问出过。
听着她的话,何之纯眼睛有些泛红,她深吸了口气道:“你懂什么,你如果有一个做瘦马的娘,你还能像如今这样风轻云淡地说出这些话吗?”
沈玉姝无言。
她不认同何之纯的话,却也不想在没经历过的时候说些轻飘飘的话。
她以前不懂事,好像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父亲说她会做合格的主母,她也就应着那么想了。
可如今沈玉姝不这么想了,她想看看自己会怎么活。
沈玉姝道:“不过你应该也不想做一辈子外室吧。”
她眉梢挂着一点笑意:“我一日坐着这个位置,你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还是你当真相信他那点虚无的爱?”
何之纯嗤笑:“你不必激我,你要和离、我要上位,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她敛容站起身:“我会帮你把消息透露给宁王妃,至于剩下的,就不是我的事了。”
“这就够了。”
达成了今夜的目的,沈玉姝难得有一些好心情,生出了一点坏心思:“谢谢嗷。”她声音带了几分俏皮。
何之纯气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待人离开,沈玉姝心头的阴霾总算散了几分。
如今,就差陛下与皇后,她就能与尚琢和离了。
第19章
翌日早朝后。
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比起尚珏常用的熏香浓上不少,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尚珏信步走入书房,腰间白玉珮撞上环扣,发出一点清脆的声音,他躬身行礼,背脊像一把待发的弓:“儿臣见过父皇。”
从平德帝的方向看过去,正好能望见尚珏的眼睛。
雾霭霭的,像蕴着远山。
像极了他早逝的母妃。
平德帝思绪拉远,良久才收过心:“起来吧,昨儿个你与朕说有事找,可是扬州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对这个儿子总是欢喜的,不免多了几分耐心。
只是有些可惜,沈氏没能嫁给珏儿。
尚珏正身,嗓音温和:“是吏部对刑部里的几个官员考绩出了问题,功绩有出入,事关重大,儿臣左思右想还是前来禀报父皇。”
刑部归尚琢所管。
尚珏捻着食指和中指,拇指腹在二指中反复摩挲。
他看着平德帝微微皱起的眉,笑意深了两分。
“老三近日大婚,总有几分顾不上。”平德帝指尖在桌面上小幅地敲着,发出有些沉闷的声音。
玩忽职守耽误正事,确实不像话。
他紧皱着眉,露出眉间两道颇深的纹。
他想起锦衣卫今日与他禀报,尚琢与何之纯的事。
平德帝眉宇间有些不耐。
他不喜何之纯的作风,更不喜这样的人缠在他儿子身边,这才应了让沈氏嫁予尚琢一事。
否则即便是出了中秋宴的事,只要他不想,一干下人又有谁敢多一句嘴?
可谁成想,越来越不像话。
尚琢和何之纯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连带着朝中也对沈策多了几分怨声载道。
沈策就是沈父。
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为厌恶。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尚珏和平德帝是一样的,过分的掌控欲。
像是披上了人皮的牲畜,还含着兽类的习性。
他、尚琢、平德帝都是这样。
所以尚珏轻而易举猜中了平德帝所想。
他安静微敛着眼,浓黑的睫毛垂下一点阴影,遮去了眼里的温润。
果不其然,他听见平德帝问:“老三后宅不宁,你如何看。”
尚珏轻眨了几下眼,散掉那几分涌上来的冷厉尖锐。
他道:“以大局重,修正不合适的方向。”
平德帝良久没说话。
尚珏轻捻了指尖,嗅见了他的猫的味道。
御书房的烛火发出一点噼啪的响声。
平德帝道:“你说的不错。”
尚珏微微勾起唇角。
迷路的小猫没有错,他会亲自带着小猫一步步走回家。
可怜的小猫。
尚珏想。
平德帝淡声:“来人,传恭王入宫。”
宫里的消息传得快,御书房的事,连带着昨日沈玉姝提和离的消息,一并传进了凤仪宫。
*****
可怜的小猫适才睡醒。
沈玉姝还困,眼睛微肿,鼻尖也泛着红。
她屋里熏着陌生的熏香,扰
得她一夜不住地打喷嚏。
熏香是昨夜尚琢命人送来的,是龙涎香,沈玉姝不喜欢这种浓厚的味道,尤其是她身上还因此有些痒。
她不懂尚琢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明白。
她坐在床上,睫毛浸着些泪,湿漉漉的,看着分外可怜。
玉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模样,她心里一阵心酸。
她想:王爷为什么会不喜欢小姐呢,明明比何之纯好千倍万倍。
沈玉姝晃着神,忽然看到面前忽然多出来一封信。
她脑袋懵懵,接过来,听玉兰道:“是宁王妃送来的。”
沈玉姝顿时就精神了,蔫哒哒的脑袋一下支棱起来,她展开信,上面内容很少——
“消息已传进凤仪宫,今夜接你来宁王府”
后头还跟着个墨疙瘩,晕开了一圈墨渍,大概是还有什么要说的,想一想又迟疑了,只言简意赅将正事说尽。
沈玉姝心头泛着酸,细致将信纸叠好,下床放进妆匣里。
和上次太子殿下送来的谢信一并叠着,最上面压着一根云水蓝的络子碎。
她看了会儿,将抽匣关上了。
沈玉姝与玉兰道:“去收拾收拾东西,将要常用的东西都备上,再备上一辆素舆。”
玉兰不解,但乖乖应下,转身去收拾了。
待人走后,沈玉姝才慢慢走到立柜旁打开,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也就这几日尚琢送来一堆东西来后才显得屋子拥挤了些。
清丽的衣物上沾了龙涎香的味道。
沈玉姝微微蹙紧眉,厌烦地将衣服扔回立柜里,关上了柜门。
她的东西全沾了尚琢的味道。
她很讨厌。
沈玉姝坐在窗边,望着妆匣出神。
外头尚琢步子走到主院门前,忽然脸色难看几分。
是沈氏不知审时度势,他为什么要来问她的想法。
关上几天,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腿上又往前一步。
忽然苏进的声音匆匆响起,气急喘着:“王爷!陛下传您进宫!”
尚琢步子顿住,这才反应想起自己适才在做什么,他居然想往里走。
他脸色更冷几分,决绝转身离开。
他下着决心想让沈玉姝长些教训。
外面的小插曲没落到沈玉姝耳边。
她收拾了几本从书肆中拿回的书,还有那个妆匣,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沈玉姝看着它们,好像望见了外面。
梅花花季快过了,她还没有赏梅。
直到夜幕降临,宁王府的马车安静地停在恭王府门前,沈玉姝才带着玉兰和秋兰离开。
尚琢不在府中,宁王妃亲自来请人,下人不敢拦,只得安静地送三人离开。
屋里冷清清的,好像什么都没少,又好像从未住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