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在城东有家商铺,日进金斗,地段合适,租赁接盘都合适。”尚琢平直的唇角微微含了点笑,却无端让人心觉胆寒。
“沈大人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给家中小辈拿着玩也不错。”
沈策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殿下这太珍贵了、”
“玉姝是本王的王妃,你便是本王的岳丈,不过一家商铺罢了,有什么珍贵的?”
尚琢掀起眼皮,冷硬细长的眉眼淡淡瞧着他:“岳丈大人,你说呢?”
沈策喉间的话忽然梗住。
他一心念着沈玉姝二嫁,无非是因为怕沈玉姝上了年岁,嫁不了一个勉强能比肩尚琢的夫家,毕竟皇家没有复婚的先例。
但事实上,在他心中,有尚琢这种优越的女婿在前,其他人再看,如何都差了一线。
若是尚琢有复婚之意……
沈策心下百转千回。
他试探道:“殿下的意思是……?”
尚琢清冷的声线从嗓间滑出:“本王的王妃和本王闹别扭,本王想和她吃一顿饭,岳丈大人,您意下如何?”
话说到这里,沈策便心中如明镜了。
他面上带了点喜意:“殿下若是想见,臣不日便安排妥当。”
第45章
一整日,沈玉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她的心情有一种飘忽感。
直到初二晨间。
她揣度着时辰,起身盥洗,挑了支素净的簪子。
她对着铜镜比着簪子位置,被外头忽然的脚步声打断。
有些沉,是男人的动静。
沈玉姝边听着,边簪上了玉簪。
门从外面被打开,打断了里头静默的空间,卷进来半室风雪。
小厮说:“小姐,太子殿下的下官在外头等您。”
沈玉姝轻轻“嗯”了一声。
她忖思过太子会应她在哪处见,如今瞧着,大抵还是偏门那驾二室马车。
她从紫檀木盒中取出其中那支金镶南珠手镯带上,轻理发髻,不紧不慢地起身,再拿起桌上一个木盒。
这才淡道:“走吧。”
她先去了前头见过陈肆。
陈肆行过礼,视线在她腕间镯子停了一瞬,随机敛下眼:“小姐请跟属下来。”
沈玉姝止了一干下人,只身往偏径走。
外头下了雪,她撑着伞,被雪迷了视线。
透着雪景,远远便看见那道角门,外头停着辆大气的马车。
料峭风过,听见一点木制敲打声。
沈玉姝知道,那是马车前檐“珏”字令牌,打在车身上的声音。
“殿下,沈小姐来了。”陈肆止了步子。
风雪似乎静了一瞬。
沈玉姝飘忽半日的心情忽然停下来,浮在半空中。
支摘窗“咔哒”一声被打开,里头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仍旧是那颗浅淡的虎口痣。
沈玉姝这才发现,太子手指生的修长白皙,青筋确实分明,是极有力量感的模样。
她的腰腹还留着东家留下的指痕,是用力过度存下的青紫。
她微微一福身:“太子殿下。”
出于莫名的,她刻意没唤那声二哥哥。
尚珏坐在车座里。
原的视线,因
着支摘窗遮挡,他只能瞧见沈玉姝的腿。
但随着福身,身子往下,他便将下腹看得分明,和那双轻攀着,落在小腹处的手一起。
他视线一顿,落在她腕间那支南珠手镯上。
他原本十拿九稳的情绪忽然倾斜了。
他藏在紫檀木盒中,亏于见人的心思,见了天日,昭然若揭。
难得的,在他过去的二十年中鲜少的情绪里,生出了紧张。
但至少听起来,他的语气依旧温润平直。
只有话尾的星点飘浮。
尚珏道:“这么早来,没有打扰弟妹吧。”
沈玉姝轻轻弯起眼:“怎么会,是臣女邀请的殿下,自然依着殿下的方便。”
她举手投足,南珠镯子便和腕上玉镯轻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巧合的,和尚珏指尖打在车壁上声音重叠。
“外头冷,别冻着了。”尚珏温声说。
没头没尾的话,沈玉姝敛着眉应下,提裙上了车。
陈肆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大抵跑去哪个路口望风。
沈玉姝打开门帘。
里面还是熟悉的模样,平开门、沉香。
这股沉淡,让她无端熟悉的熏香,如今终于让她寻到了源头。
在书肆厮混了一夜,直到现在,她身上还沾着这股熏香。
她坐在车座上,隔着一扇薄薄的琉璃平开门和尚珏相望。
沈玉姝怀里还抱着一个紫檀木盒。
隔着琉璃隔断,尚珏一眼便瞧见了。
他眉头微微挑起。
沈玉姝垂着头,打开了紫檀木盒。
因为低着头,声音显得有些黏。
“殿下送了臣女许多,独独这件,臣女不解其意。”
盒中莹润的南珠坠安静地呈在绸布上,卡扣存着点金属制的光泽
——比耳坠多了一对小饼。
沈玉姝偏眼看过琉璃隔断。
从她的视线,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云水蓝的人影。
她忽然在想,她看里面看不清,那里面的人看他,能看清吗?
能的吧。
太子殿下似乎不是什么公平公正的人。
事实如此。
尚珏端坐在车座上,将沈玉姝几分坚定的视线瞧了清楚。
还有那对南珠坠,在琉璃瓦的润色下,渡了一层斑斓的色。
南珠坠映着南珠镯子,宣告着他的司马昭之心。
大抵是良久没有回应,也或者这不是沈玉姝本意。
总之,沈玉姝转了话头。
她问:“殿下去过乌南街吗?”
外头穿堂而过的风声,刹那听得分明。
沈玉姝平着眼,没瞧着那门。
周遭的气氛陡然凝住,沉默替代了它,肆虐漫开。
沈玉姝无声放轻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唰啦”一声打碎了沉默。
平开门打开了。
缝隙拉开的瞬间,沈玉姝立时闻到一点微微的酒气,再次视线才撞进一大块云水蓝的衣角里。
尚珏沉沉的声音传来,和先前轻微含笑的声音截然不同。
他说:“夫人什么时候知道的?”
熟悉的称谓,却让沈玉姝丝毫升不起先前熟稔的依赖。
她唇角轻轻绷着:“没多久……你喝酒了?”
在她的记忆里,无论是东家还是太子,似乎都不是喝酒的人。
即便是她和东家在酒肆的第一次,他也未曾沾一滴酒。
“嗯,一点点。”尚珏站在她身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
风缓慢地流动。
尚珏从始至终都清楚,他们的关系,掌握在沈玉姝手里。
她说断,那便断。
他指尖动了动,似乎想触碰一下某些隔雾般的影子,到底顿住蛰伏。
“那夫人呢,现在怎么想?”
……
这句话没得到答案。
车厢里绕着沉淡熏香,外室的桌几上摆着那对南珠坠。
外头的雪似乎更大了,打着车窗让人有些心慌。
“殿下。”外头传来陈肆的声音。
尚珏声音有些哑:“将人送回去了?”
“是。”陈肆说着,又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说。
“说。”
“沈小姐……似乎有些难过。”
“镯子摘了吗。”
陈肆怔了下:“没,还戴着。”
说不清的,尚珏胡乱的心忽然像是寻到了救济。
他像寻到水源的迷路旅人。
他掀帘下车,风雪顷刻卷进。
“年年初二都下雪。”尚珏说。
陈肆没敢接这个话头。
主仆二人沉默地往城北佛堂走去。
佛堂偏殿供着一盏长明灯,一方牌位,三两贡品。
牌位已经落灰了。
陈肆停在门外,替尚珏关上门。
尚珏抖落肩上细雪。
他未抬眼,只拍着雪轻笑:“您去世后,这雪倒是不肯停。”
待雪抖了干净,他才从中拿起帕子,走到牌位前,取下落了灰的牌位,一边细细擦着,一边说:“本来今年不打算来看您,过些日子带着她一起来——”
“看起来今年不行了。”
灰被细细擦干净,露出上头一行小字“德元妃邵卿月之位”。
“明年带她回来看您。”尚珏声音淡淡,平述着。
他从未打算放了沈玉姝离他身边。
她成婚时是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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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姝回了府。
手上的伞是陈肆折回带予她的。
她把伞落下了。
她以为她做好了准备,不想临了,她心里想空了一块,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