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窈窕_月与巫山【完结】(60)

  “孤倒是不知,京中何时兴起开这样的玩笑了。”

  直到这时,他话语间的冷硬,才向何家姐妹传达出一个,“他没有打算善了”的意思。

  何之纯脸白了三分。

  她不敢再坐着,仓皇站起辩:“臣女只是一时听闻宫外传言……”

  “谁传的言?”

  “……”

  何之纯苍白道:“……不过平头百姓,上不得台面,恐污了殿下的耳。”

  她害怕的谄媚昭然若揭,惹得沈玉姝都不禁投去了半分视线。

  不过尚珏这种人,位高权重又不留余地,恐怕难得会有人不存敬畏心。

  沈玉姝收回视线,听见尚珏平淡地重复:“平头百姓。”

  “看来是何小姐信口胡诌了。”尚珏压着眉眼睨她,“何家倒是好教养。”

  何书仪忙道:“殿下,父亲他一心为民,对家中难免疏于管教,是臣女这个长姐之过。”

  “你之过?”尚珏轻笑,“辱骂处笞刑。”

  “你要代她受过吗。”

  这间狭窄的房间弥漫着凝滞的气氛。

  何书仪只是担心族中牵连,哪至与何之纯有那般深切感情代她受刑。

  而且,何书仪也未想到,尚珏会将此事上升至律法。

  一旁的何之纯却是如遭雷击。

  她知晓,她若被太子处了刑,以后再嫁就难了,没人会娶一个道德败坏的女子。

  那她为嫁尚琢做的所有事就全白费了。

  何之纯一咬牙,抖着身子朝沈玉姝猛地跪下。

  她声音凄切喊泪,汪汪瞧着沈玉姝:“沈小姐……我不是故意的,还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了我吧。”

  被点了名的沈玉姝这才抬起眼来,淡道:“处你刑的是太子殿下,你该求太子原谅。”

  何之纯陡然一顿,正要转身,就听尚珏道:“孤不过是为沈小姐申辩,你该求的是她的原谅。”

  沈玉姝:“……”

  她觉察几对视线都落在她身上,骑虎难下的桎梏让她说不得一句“好”抑或者“不好”出来。

  她便将视线投向尚珏。

  或许她只是下意识的随便一瞥,但落在尚珏眼底,就是几分怨怼的撒娇。

  尚珏喉间轻轻一滑,语气平淡:“新房间收拾好了,沈小姐现在过去吗。”

  ……

  沈玉姝和尚珏并肩走在廊下。

  她走在内侧,尚珏走在外侧,肩上不免接住一层被风卷着落进来的雪。

  陈肆将二人带到新房间门口后便自觉离开了。

  沈玉姝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尚珏告别。

  她轻轻提了一口气,背上的蝴蝶骨抵在门上,手背在后面握着,有些躲着尚珏低垂着、目不转睛的视线:“殿下怎么还不走。”

  沈玉姝开了个干瘪的话头,她不太想和尚珏说话。

  她的声音有点无心把控的无趣,但停在尚珏耳朵里又是另一番味道。

  尚珏和沈玉姝中间只隔了两掌宽的身位,但沈玉姝上身后倾倚着墙,实际脚的位置几乎抵足。

  尚珏视线滑到二人极近的足尖,凝了一会,才转到沈玉姝苍白的唇上,再滑落到鼻尖。

  他声音微哑:“担心她寻你事头。”

  沈玉姝抿唇笑了下,似乎仰了点头:“殿下随便派个人来,她就不敢说话了,何至与让殿下亲临,免得沾一身腥。”

  她句句尖锐,不知在跟尚珏较劲还是自己较劲。

  尚珏忽的伸出手,大拇指指腹在她下唇重重碾过,把苍白的唇都滚出一层血色。

  他眼皮窄薄,刻意压着看人时显凶。

  此时他敛着眼皮,一瞬不眨地盯着沈玉姝,好似咬着牙:“你一定要和孤这么说话吗。”

  “我是为殿下考虑。”

  她一口一个殿下,几乎实在和他划干净界线,一点不沾碰到他的寸界。

  但其实,尚珏以前听见她喊自己“东家”“公子”“太子”任何一个笼统称呼时,都有一股不得满足的荒谬感,更遑论如今满口“殿下”。

  “为孤?”尚珏平静复述沈玉姝的话,悬在她唇角的指腹停了一瞬,忽然一转紧攥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夫人就这么想和我划清界线?”

  沈玉姝被攥得生疼,敏感的皮肤瞬间红了一大块。

  “这不好吗,难道殿下最开始不就是为了和我划清界线,忧心污了你的光风霁月?”沈玉姝心口生疼,却又在嗅到空中飘来他沉淡气味时忍不住安定心软。

  这话她从始至终都未曾与尚珏说过。

  沈玉姝最近莫名的敏感,将那段狭窄短促的记忆想了又想,品出这几分答案,心里忍不住的委屈。

  她本不想与别人说,觉得有几分羞耻,却在今夜,对着细致、步步紧逼的尚珏,无端忍不住了,满腹委屈倾泻一个口,被她骤地打住。

  她一双漂亮稚纯的鹿眼红了一片,包着一汪泪,落下来时烫坏了尚珏手背皮肤。

  他手一抖,又舍不得放开她。

  力气稍一松,就被沈玉姝躲

  开了。

  尚珏感受空落的手心,追着贴上她冰凉的脸,用指腹轻揉的擦掉她纵道泪痕。

  “你在想什么。”尚珏良久哑着开口。

  “我怎么舍得和你划清界限,难道不是夫人一直对我弃若敝履吗。”尚珏另一只手在沈玉姝肩膀寸尺高的地方悬了又悬,大抵是想拥她,却被他转而压下这个念头。

  “我恨不得把你揣在怀里,上朝述职都带着,让你只看着我只有着我。”尚珏注视着沈玉姝闪躲的眼睛,声音顿了一下,“——你说我忧心那点名声?”

  沈玉姝哑口无言。

  她无端的敏感让她在清醒时也不免几分哀泣,如今像被灌了雨的干涸土地,得了满足,生出后觉的尴尬。

  她知道她钻了牛角尖,觉得尚珏隐了身份接近她,是因为担心弟妹一层关系,怕被说了闲话。

  尚珏的话将她的牛角尖尽数打破,让她心安的同时生出几分难堪,耳朵红了一片。

  尚珏却丝毫没有在意“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的问题。

  沈玉姝只听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忽的,她的耳尖被冰凉的手背贴住、降温。

  沈玉姝怔着抬头看向尚珏。

  “夫人,你没有你想的抗拒我。”尚珏敛着眼,陈述着他看见的事实。

  沈玉姝生出几分怒气,背在后面的手一推,推开了房门,退后半步躲开了尚珏的桎梏。

  “太子殿下僭越了吧。”沈玉姝咬着唇肉,微扬着头看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像一个耍赖的孩子,只字不提自己先前的失态,一股脑把责怪丢在尚珏身上。

  尚珏轻笑一声,不责她。

  “总算不和我客气了?”他好心情的扬着声调。

  沈玉姝闻言怔了一下,意识到落进他织就的陷进里。

  她咬了咬后牙,偏眼躲开他的视线,看向屋内的香漏。

  几个房间摆件不一样,她找了一圈才找着角落的香漏,定睛看去已经辰末了。

  沈玉姝转回眼,眼前全是尚珏被雪倒的光映出来的影子,推开的两扇门一左一右落在她身边,叫她无从所遁,只能被迫立在名为尚珏的空间里。

  她轻轻敛了一下下巴:“殿下还有事吗,夜深了,我该睡了。”

  这句的“殿下”,在尚珏耳朵里,无端没了先前冷硬的分割感。

  他本要再追说什么,视线忽的凝在她脖间露出来的一小截黑绳上。

  他愣了一瞬,话在喉间滚了一圈,咽了下去。

  尚珏勾唇一笑,轻轻耸了肩,极有风度地退后一步,“当然。”

  他这一动,便落在游廊中间,两人中流动了几寸风。

  “我听说你今日一直在吐,后来又睡了一天,现下怎么样?”尚珏站在那,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妥帖的兄长。

  沈玉姝怔了怔,没想到他说的还有事就是这个,于是她答:“没事了,应该只是着了凉。”

  “那就好。”尚珏道。

  “祝夫人一夜好梦。”尚珏轻倚在廊柱侧,唇角噙着笑,又喊她“夫人”,“明日启程,我叫陈肆来喊你。”

  换言之,就是让她安心地睡就好。

  沈玉姝轻点了一下头,看着人不缓不慢地走远,先前走来时肩上的落雪化了干净。

  她的眉头微微拢起。

  无从来的,那句“夫人”,让她觉得今夜仅是个开头的样子,像喧嚣的战鼓。

  第56章

  不知是有事绊了脚还是替沈玉姝避嫌,尚珏第二日并未真遣了陈肆来唤她,而是东宫的一个大宫女。

  宫女名唤雪青,一早替沈玉姝端了热水青盐来替她盥洗。

  沈玉姝对这种的服侍有些不适,便下意识侧手挡开了雪青要伺候的手,自顾盥洗更衣毕。

  雪青跟一旁许久,大抵是怕她误会,想了又想还是低低解释道:“太子殿下一早被陛下唤去了,不曾得空,便派了奴婢来伺候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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