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随风翻腾,将那几个字也翻腾出炽热的生命。于城中士兵而言,这便是生的希望。
战况瞬间倒戈。那些冲入城中的敌军,反被包夹,成了关门打狗的狗。
卫翕手持一柄人高的陌刀,所过之处,生生砍出一条血路。
此一战,他现身时便已定胜负。
贺兰念恩杀红了眼,卫翕急急留下一句。“康氏私兵不必杀,只管擒,莫要失了分寸。”
待战火散尽,卫翕站到城墙上,将旗帜立起来。身旁的士兵跪地,他便如山岳一般矗立。日光下,甲胄泛出金色的光泽。不知是谁先拔出刀来喊道:“使君神威,战无不胜!”
“使君神威!战无不胜!”
士兵们纷纷拔刀呼喊,响彻天际。
此一战斩获敌首千众,杀涅刺部将首,俘虏敌军万余人,缴获战马千匹。
捷报传至幽州,宋墨不由讪讪,对谢珩道:“此一来,使君声势愈发浩大。”
谢珩不紧不慢道:“我在此处数日,见使君对陛下忠心耿耿,有此良将,是大梁之幸。”
宋墨觑他一眼,附和道:“是,是。”心中很不以为然。这谢驸马想必是在内宅呆的久了,心气儿也磨没了。
“使君那毒,驸马就没觉得哪里不对?”
谢珩装作不解。“那日内侍不是都看见了。幸好内侍来的及时,不然蓟州城怕是没那么容易守下来。如此说来,内侍也要记一功才是。”
这话倒是中听的很。宋墨赶紧道:“不敢不敢。”面上的试探敌意却是消解不少。“还未恭喜驸马,公主有妊,不日就将为驸马诞下麟儿,实在是千喜万喜。”
这时,莲生躬身进来道:“家主、内侍,使君府上管事送来帖子,使君明日归来,府上设宴,请二位前去。”
第93章
战事稍歇,蓟州城中余下事务交于樊胜。幽州城中有谢珩、宋墨,还有城外协防的梁重,卫翕势必要尽快折返。
赵符生收到前线战报,便急着向两位夫人禀报。
月渡道:“使君交代他回城那日,府上还要设宴,宴请京中来的郎官,还有梁使君。”
柳娘拜了拜天。“顺利回来就好,七娘也能放心了。”
月渡崇拜道:“使君向来战无不胜。”光是在幽州,就不知打了多少胜仗。
“那是上战场,刀剑无眼,再怎么样也危险的很,最好是不打仗的好。”
“嬷嬷说的是。”她轻俏地叉手行礼。
扶光叫撤了膳食,柳娘蹙眉道:“都没用多少,是不合胃口?如今使君取了大捷,七娘便不要忧心了。”
扶光摇头。“不是,就是有些恶心,不大用的下。”
“是不是脾胃又不舒服了?那这些先别吃了,我去煎了上次阿恒开的方子来。”
她急匆匆下去,月渡倒是一脸深思,想了想追出去。
“嬷嬷,要不要叫个大夫来。”
“叫大夫?上次不是也是如此,小郎君开的方子好,对,她也不能空着肚子,你再去熬些焦米粥。”
见她那样子,像是有话要讲,柳娘奇怪倒:“怎么?”
月渡斟酌道:“嬷嬷就没想着七娘或许是有孕了?”
柳娘一下睁大眼。
“近来使君同七娘恩爱,七娘的月事也迟迟未来。”
“她的月事本就不准。”
月渡点点头,倒是这样。“大夫来看了也没什么,总是安心些的。”
柳娘看她一眼,掐了下手。“不必这样大张旗鼓,阿恒明日就回来了,叫他来看了
也是一样的。”
“是。”
被她这样一讲,柳娘的心思便很不安生。夜里沐浴时,她恨不得抱着扶光挪来挪去,生怕她要摔了。
往日里没见她这样小心。“嬷嬷这是怎么了?”
“不是七娘说不舒坦。”
扶光笑道:“脾胃之事,又不是外伤。”
她不辩,将她搀到榻上坐好。“七娘夜里要早些睡,明日使君就回来了,若见了你眼下青黑,没什么精神,定要怪我们没伺候好。”
“他?他心思粗着呢。”扶光想到那日出征时他意气风发,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莞尔。幸好一切顺利,如他所愿。
次日正午,卫翕归来。他先是去行营处见了梁重,后来才返城。如此耽搁了些时候。
听赵符生讲了,他在三善堂露了面,却没急着去寻扶光,而是打发苍壁去,说换了衣衫再过去。
柳娘道:“那小郎君呢?”
“同使君一道,也是要梳洗一番。”
这也是应当的,出去这些天,又是打仗,自然顾不过来。柳娘叫月渡送他,回去见扶光饮着紫苏花椒汤,不紧不慢的。倒不必急于一时,她心想。若是有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前院,卫翕由着阿恒换药,对他道:“你也回去歇一歇,换身衣衫。”
“还要饮碗安神汤罢。你不是医士么,怎好吓成这样。”魏徵果不其然叫卫翕瞪了一眼。
此地胡风仍盛,取胜时往往喜欢割头系于马上,以示威武。
贺兰念恩追杀逃兵归来,马上便系了一只布袋。崔道恒不知道那是什么,结果摊开一看,竟是两颗头颅,将他吓得连做了一夜噩梦。
崔道恒不服道:“医士是救人,又非杀人。我头一次见,你头一次见的时候难道就不害怕么?”
“我自然不怕。”
卫翕嗤一声。
魏徵急道:“三哥敢讲?!”
“他第一次见吓的尿了裤子,后来我抱着睡了足有一月吧。”
魏徵气的不行,上去就要攀他背。“好哇,三哥偏心侄儿,欺负我。”
“你安生些,表叔肩上有伤呢。”
魏徵不过是做做样子,反是忧心起其他来。“贺兰将军到底是立了战功的,三哥还要罚他?”
“他这毛病早要改了。我说了不准虐杀,这便是军令。”胡姓私兵是他要招揽之人,恩威并施才是良策。
魏徵不屑道:“可我见那等人若不杀个一两个,怕是难驯服。”
“是。”卫翕披上衣衫。“所以我并未杀他,不过罚了三十军棍。”
阿迦伸着脑袋进来,就见了这场景。“呀!使君受伤了!”
卫翕一惊,正要拦她,她已经跑远了,只有遥远的声音传来。“我去同夫人讲!”
“不过是肩上的箭伤撕裂了,我本不想你担心,她小题大做罢了。”
卫翕有些无奈,敞着中衣,由她看。
扶光蹙眉,细细看了看,方才阿迦突然过来,着实叫人吓了一跳。
“那你也不必避着我,倒让人以为受了什么厉害的伤。”
“我本来就要梳洗了去见你,不然臭烘烘的,你肯定要嫌。”卫翕揽住衣衫。“不必要看了,真的没事,阿恒都看过了。”
扶光睇过去一眼。
卫翕肩上被扶着,扶光正好置身于两腿中间。清浅的香气萦绕,与肩上捏皱的衣衫一道,让人的心跳也缩紧起来。
“伤口别再崩开了。”
这些细软的声音不断传来,卫翕埋首在颈项处,进入时忍不住轻咬。
里面一时半刻不停,月渡道:“那给七娘诊脉的事......”
柳娘板着脸,怎么办,她难道要冲进去,都说小别胜新婚,正是情浓的时候。她早该想到的,怎么也要拦一拦。
只盼着使君是个有数的,别太过分。
到了夜间,扶光与崔氏列席于卫翕两侧。
此番朝中来使,又是庆功宴,既设在府中,便也有私宴的意涵。她身为女主人,自然不好缺席。她腰肢有些酸软,靠着凭几。幸而面前有竹帘作遮挡,倒不至于太过惹眼。
宋墨几次探看,触到卫翕的视线,收回来,举杯敬道:“使君此番大捷,契丹诸部再不足为惧,陛下可安心于北境矣。眼见汗王归顺,又大败契丹,陛下北巡近在眼前,届时威福四方,扬我大梁国威。”
梁重饮酒姿势微顿,早听闻陛下有北巡之意,可朝中阻止,不像能成事的,怎么叫这内侍说来,竟是板上钉钉。边将赢一场仗尽是血泪,他们嘴上说的倒是轻松。
此番卫翕能转危为安,已很是不易。
幽州是块难啃的骨头,即便陛下调任他来此,他心中有几分把握都不好说。若卫翕对他有成见,即便他身死,在朔方军中稍有动作,也可为他制造无尽的麻烦。
可后来他之所为,光明磊落,无一丝私愤,足可见其心胸。
他如今只庆幸他顺利度过此劫。
梁重起身敬他,卫翕不敢托大,起身回敬。
宋墨话落在地上,很有些尴尬。
恰在此时,两个仆人端着一只硕大的金盘上前。盘上所承之物,浓黑赤酱,闻之又有一股新鲜的甜味。
赵符生禀报道:“使君,这是今晨黎部进献的熊掌,以贺使君大捷。”
宋墨道:“此物可是难得,我等今日是沾了使君的光啊。冬日里活物都少,竟还能猎到一只熊瞎子。这黎部对使君很是崇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