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道:“去前院。”
净室里,苍壁的声音先传出来。
“家主真是太冲动了,怎么竟往人脸上招呼。叫外人见了,你竟然连宣慰使都打,又要做文章。”
卫翕道:“我打了他,那皇帝跟前的内侍指不定开心呢。你也不想想陛下为何派他来,不就是想见我恼怒生气,我与他不合才是好的。”
“家主竟还有这层考虑,我还以为你是吃醋了。”
“他自然也该打。行了,你赶紧把衣服拿出去,别声张。”
“是。”
不想一出来就被抓了个先行。
扶光在他抱
着的一摊衣物上扫过,袍子似是在土里滚过,几根染血的绑带露出来,是给他肩上缠伤用的。
“嬷嬷在外面等我。”她说完便进去了。
卫翕自然听见了声音,瞟一眼,低头系衣带。
“使君去了太清观。”
“你不是都知道了还问我。”
扶光看见在他指关破皮的伤口。“为何要打他?”
“他该打。”他浑不在意。
“我今日在街上撞见有摊子卖傩神面具,给你也带了一个,你见了没?过些日子是胡人的祀先节,你在长安肯定没见过。”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扶光捏着指甲,小心看他。
卫翕顿了片刻。“有,我想去信真人,让他开春了来一趟幽州,你的身子到底如何,叫他看一看才放心。”
“还有你夜里想吃什么?煮个锅子吧。叫他们杀只羊,伴着麻酱,吃的热腾。”
他上来牵她,扶光避开,低着的头,眉心微锁,人也倦怠清冷。
“差不多了,萧七娘。”他皱起眉,也有些烦。
扶光掀眸,眼眸微冷。
“你看见了,为何不问我。”
“问什么?”卫翕坐到胡床上,口干的很,这里面也没有茶水。
“你分明知道了,我让茯苓安排江都一带的文书。”
“那又如何?”
“你不是因此恼怒?”
“不是。”他见她不信,嗤了一声。“我说你是自由身,你要走就走,我不会和长安城里的皇帝一样强留你。”
“你要什么身份?”他这时说话的样子很有些衙署里做派。“我看江都还是少了点,要不要我幽州蓟州也给你弄点。这事简单,这儿战乱多,许多人家人都没了,户籍还没消,弄起来还更简单。你早说呀,我能给你弄个十个八个的。”
扶光睇着他不发一语。那双冷倦的眼睛,多是如此。可分明初见时,很亮,很明媚。
卫翕喉咙滚了滚,再忍不住,起身抱住她。
“七娘,我打他不是因为这个生气。我打他只是因为他该打,他不要脸。”
扶光推开他。“使君这样讲了,我也没什么好问的。”
她走的干脆,苍壁探着脑袋进来,就看见卫翕插着腰,赤着脚,把靴子踢到一边。
他呦一声。“家主。”
“干嘛?”
“那夜里这羊肉锅子还吃不吃了?”
卫翕喘出一口粗气。“吃!为何不吃。”他下手还是轻了,混账王八羔子。
他终于想起来要喝水,几步到外面去,倒了一杯就喝干。萧氏就是这脾气,他跟她计较什么。
他抹了一把喉咙上的水,换上靴子,去追她。
柳娘心里急啊,回到屋里,想叫她睡会儿。
白日里出去了,也没歇过,如今时辰还早,睡一会儿起来正好用晚膳。
她端了杯热茶过去,正哄着她说话,月渡走过来牵袖子,递眼色。她一转头,看见卫翕站在外面,有些怨怪,到底舒了口气。
她们都退出去,卫翕坐到她后面,将她抱住。
扶光先头有些发怔,扫他一眼,也没挣扎。垂下的视线正落在他破皮的指节上,按上去,叫他嘶一声,反手攥住她。
“这你都下手,有些歹毒了吧。”
“这算什么?你卫使君可是上过战场的,就是刀劈在身上也是眼睛都不眨的。”
卫翕见她即便这样,还是冷兮兮的,半点精神也没有。手从她腿弯伸过去,干脆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你到底想我怎么样?我说了不绑着你,你还不乐意了。”
扶光敛着眸,被他疑问地蹭了蹭,才怒道:“放我下来。”
“你心思太重了。想想前头,我都差点死了,这会儿怎么也比那时好吧。”
她被他这话说的一怔。“怎么好?”
卫翕睁大眼。“我那会儿差点死了哎。”
“你也太歹毒了。”他回味过来她隐下的意思,又被她这样弄的无言。
他将她放下,正贴着妆台。
“萧七娘,你不能总为之后的事烦恼。”
扶光被他略微苦恼的声音惊到,抬眸去,他过了一阵才注意到她在看他。
“谢珩问我若我是他,会如何做?”他不想再让她注意前面的事。
她果然有些兴趣。“那你如何答的?”
卫翕很是不屑的哼了一声,贴在她耳畔。“我说那你会死么。”
扶光一怔后随即笑出声,眼泪飞速地湮入鬓发。
“又哭又笑的,阿迦都没你矫气。”视线相接,他轻轻捋了一把她耳后的碎发。
铜镜啪的一声落在地毯上。
钗半插不插地挂着,卫翕干脆替她摘了。
锁骨上一缕碎发随着颠簸时不时扫过,扶光背后抵的疼,手臂被松下的衣衫缠住,撑着妆台的手指掐的粉白。
腿弯被握出一圈微红的掌印,她仰着颈,忍不住去推他。
“不要。”
卫翕凑过去,扶光避开,短暂的清明看见他唇上的水光。
“那怎么办?阿恒说你现下不好有孕,你这样舒服么?”
扶光没有错过他眼睛里的笑意,抬脚踢过去。
卫翕吃一脚也不觉得疼,唇贴着她,被她激烈地挣扎。身下的感官被调动起来,连着多日不宁的心绪。
“脏,你别碰我。”
卫翕被她语音里的哭腔震到,倒是有些像别院后山时的样子。他不敢再放肆了,手指动作也轻起来,缓缓地只想安抚她。
扶光身上的肌肤显出淡粉的色泽,因为冷白的底色,便似上好的珍珠散发的淡淡珠光,叫他一时看怔了,忍不住又去亲她。
“脏。”她缓过来些,挂着泪的样子,人又冷起来。
卫翕不逗她了,怕再下去她又要恼起来。他将她牢牢搂在怀中,手指上的茧子时不时刮过去。
她眼睛里泛着潮湿的雾气,最后虚脱一般倒在他怀里。
他捋着她有些潮湿的额发,无奈道:“说不定日后是你先厌倦了我。”
第97章
卫翕被扶光盯着吃清茶。他闻见一股花香味儿,摇头道:“不要了,我灌了一肚子水饱。之后还要吃羊肉锅子,吃不下了。”
扶光抿唇。“又没叫你吃下去,你漱了口吐掉。”
卫翕终于明白过来。“就这么难受?”扶光瞪他,他悻悻道:“矫情。”
“阿恒说你这身子现在不好有孕。”
“没那么容易怀上。”
“万一呢,我是不敢赌。”
扶光被他这话说的触动。“那你想怎么办?”
“我再去问问。”他笑一下,就是怎么开口得再想想。
帐子外头,柳娘咳嗽一声道:“七娘,使君,小郎君他们都到了,可以用膳了。”
“知道了。”
崔道恒与魏徵是方从安乐坊回来,那儿如今还未修缮好,先搭了些简易的屋舍安置百姓。
卫翕问:“呆了这么久?”
“还不是他心善。六哥没听他喉咙都哑了。他一去就叫那些人围了起来,然后就说自己哪儿疼,哪儿不舒服。然后说小郎君,先前你给我扎的那几针舒坦,你再给我扎两针。反正就没停过,他不收钱,他们不可劲儿来。”他想到什么,一抹嘴。
崔道恒
暗道不好,就听他道:“连做那些营生的女子都来寻他。”
“哪些营生?”
阿迦被柳娘用点心塞住嘴,魏徵被瞪了不敢再讲。
屋里人听了都惊,连伺候的丫头都忍不住去看他。崔道恒红了脸。“不过是看一看。你只管吃,少说话。”
他翻了几条彩绳出来。“这是坊里先前受灾的妇人做的绳子,是想着胡人节日上好售卖。他们送了我几条,嬷嬷你拿着给院里的姐姐,让他们带着玩。”
“小郎君有心了,这是小郎君心善,他们才给的。”
“不光是我,还特地感谢夫人和表叔,前些日子表叔送了粮和厚衣去,不然又要冻死不少人。”
卫翕挑眉。“前些时候?这些都是李济在管,想是他送的。”
“哪是他,是七娘叫送的。”柳娘可记得这事。“那时候使君生死未卜,七娘是想给使君积福。”
卫翕笑道:“那看样子我得多谢夫人了。”他夹了肉拌了酱再放到她跟前。“你多吃点,这肉又不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