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叫义父回家去不要苛责六郎。”
魏弘唔一声,搁下茶杯,六郎早早便被妻子带回去了,听说太后赐了药,也没怪罪,倒是多有关心。他道:“我知道了。他与家中不亲近,你等空些常来家里,一是陪陪他,二来我与你许久未见了。”
“我明白。”
魏弘见他英挺侧颜,比早年稳重许多,话也少了。他抬手拍在他肩头,“你的亲事,你难道想一辈子不成婚吗?陛下当日说你拒婚,我真是吓了一跳。如今连六郎都定下了亲事,你不可再耽搁下去了。你母亲去岁曾来信于我,若无陛下赐婚,我原本已为你向萧家提亲。”
“萧家?”
他点头,“正是当年的萧相,他家中十三娘,花容月貌德才兼备,与你相配。”
“十三娘年纪尚幼吧。”
“你这小子!人家没嫌弃你年纪大,你竟嫌人家小。谁让你耽搁至今,如今人家才是婚嫁之年,你呀早成了老菜帮子了。”
卫翕弯了弯唇角,“义父为我操心我十分感激,只是我无意娶世家女,往后若有机缘,寻一寻常人家女子便可。”
“我真是不明白你,世人最重出身,你却全然不顾,你母亲断不会应。”
他笑笑不驳,魏弘无奈,“不论如何,你到底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早些娶妻生子是正经事。即便不娶妻,纳个姬妾生下孩子也是好的。过几日曲江池边有马球会,你若有心相看一番,哎,还是罢了,你刚拒婚,还是先放一放吧。”
他酒醒了大半,突然提醒道:“长安并非幽州,我今日宴上见那刘直多次看你,此人阴险记仇,睚眦必报,他如今身居高位,你要小心。”
“儿明白。”
卫翕下了马车,苍壁牵着马上前,“家主要我扶你吗?”
“我又没吃醉。”他翻身上马,很是利落,可拿着缰绳又问他:“你赁的院子在哪儿?”
苍壁失笑,“家主随我来。”
苍壁的赁的院子在承平坊,附近住的都是些寻常百姓,宅院破旧,原先租给衙门里一个小吏。
苍壁打了井水,又煮了一炉茶水,拧了帕子递给卫翕道:“家主要有人来拜访,真是不像样的。今日灶房还是叫旁边的邻居婆子打扫的,她为了挣这几个钱没去看游行,回来时还在说吃亏了,有领米粮的,要我多给些。若她知道你就在这边,不知会不会惊掉了下巴,陛下亲封的上柱国竟住这样的宅子。”
卫翕擦一把脸,低声道:“也住不了多久,费这些银钱做什么。”折腾了一天,比练兵打仗还累。
“家主乏了?”
卫翕嗯一声,将帕子给他。
苍壁收拾的功夫,突然道:“方才王爷讲的,家主也上点心吧。”
卫翕挑眉,他走近些说:“夫人早就松口了,你不想娶世家女也无碍,总归身边要有个人陪着,你这个年纪别人家早就儿女绕膝了。你说要找寻常女子,夫人身边不就有一个。”
卫翕蹙眉,“母亲派你来试探我的吗?”
“夫人的心思还需要试探吗?那杨二娘子在夫人身边伺候了这么久,夫人原先是不肯的,可如今说了,只要您愿意,她马上就操办起来。”
卫翕抬手打断他,“我今日是喝了些酒,但还没醉,此事断无可能。”
“你不是惦记杨姑娘,那杨二娘子在夫人跟前伺候,夫人也松口了,你也不娶。那女郎等着你呢,如今都不肯嫁。”
“胡说些什么?”卫翕怒道:“她是杨萦妹妹,我于杨萦有愧,若能相助自然要照拂她。我将她当妹妹看,况且我若娶了她这算什么,我念她姐姐恩情,她不该如此糟蹋,也不当有这样的幻想。母亲那儿我会去说,让她妥善处置了。今日我乏了,你也早些睡吧。”
“那明日去王府看六郎吗?”
“去正清观。”
苍壁不敢再言,默默退了出去。
第16章
卫翕早起练了一套拳,院子里没见苍壁,他想他约莫是出去买早膳了。灶房里没有食物,他也不善烹饪。
在井边冲凉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苍壁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等我与家主出门了,你便进来收拾。工钱每日结你,若需你做膳食,采买的事交于你,剩下的食材你可以拿回去,银钱我就不另付了。”
他开门进来,见他赤着上身,急忙关门。那婆子探头探脑,叫他斥了回去。
“家主。”
卫翕嗯一声,边擦干身上水珠边往屋里去。
“你下次还是进屋去沐浴吧。”
卫翕披上衣衫出来,矮桌上已放了胡辣汤和胡饼,苍壁说:“我早上出去买的,家主凑活着用些。我与那婆子已说好了院里的浆洗、打扫都交给她,要用膳了也叫她来做。咱们这儿活计清闲,她乐得做,就是精明的很,还要同我讲价。我方才没应她,她还拿起架子来。京都的人不比幽州,心眼活的很。”
他把他换下的衣衫放到木盆里,洗干净手回来。卫翕说:“你再吃一些。”他拿了一张饼坐到边上,卫翕给他倒了杯茶。
苍壁见他眼下黑沉,“家主昨夜里睡的不好?”
卫翕点头说有蚊子。
“蚊子?那怎么没咬我呀。”
他想了想说:“估计是蚊子也知道家主的血香,定比我的好。等下出去了买幅帐子回来给你挂上,再叫那个婆子熏些艾草,这天热了,蚊虫就多了。”
两人骑马到了正清观,时辰还早,观里的道众聚在前殿做早课。引路的仆人听他们说来拜见张真人的,便说真人正在讲课,直接将他们带到后院。
后院槐树下,崔道恒爬在枝丫上,阿迦拿着一只小竹匾在下面接槐花。
“小道君,这位郎君来拜访张真人。”仆人朝树上喊
崔道恒弯下头透过枝叶见到卫翕,眼睛瞬间一
亮唤道:“表叔。”他要往下跳,苍壁急道:“郎君小心些。”
这枝丫离地有些高度,果然他跳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脚震的发麻,屁股也疼,龇牙咧嘴的叫苍壁扶起来。卫翕无奈道:“急什么?”
苍壁给他拍了两下衣衫,他道了谢,叫苍壁连说不敢。
“昨日城里游行我去看了,表叔真是威风。”
他俊秀脸上带着纯然笑意,多年未见,卫翕惊觉他如今愈发像表兄了。
“这是阿迦,你昨日不是激动的很,怎么又不说话。”卫翕低头,见方才那个矮小的女孩儿正躲在阿恒身后。
“表叔,这是我师妹。她昨日见你欢喜的很,还说想骑马。”
小姑娘扒着阿恒袍子看他,卫翕见了失笑,俯身道:“你想骑马?我今日是骑着马来了,等我见了你师父,带你们去骑。”
她一下就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说:“好。”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说谢谢郎君。
崔道恒说:“师父去早课了。一会儿你与他聊完事留下用午膳吧。我摘了槐花,到时炒鸡蛋。”
他把阿迦手里的竹匾接过来,牵着她领到屋檐下。
“我去煮茶来。”
可没一会儿又从屋里出来,拿了块干净的帕子给阿迦擦脸。
阿迦出了汗,脸颊额头的碎发沾湿了,一绺绺贴在脸上。她仰着头闭着眼,什么也不管就任阿恒给她擦,擦完脸又给她擦手。
苍壁觉得有趣,小郎君也才十二岁,竟像是养了个孩子一样。
煮茶的功夫,张厚就回来了,卫翕随他入屋内,两个孩子留在外面。
卫翕行礼,张厚道:“将军如今乃是上柱国,该我拜见你才是。”
“世叔莫要取笑我了。”
张厚将佛尘放下,坐在卫翕身前倒了茶水给他。
“你母亲身子如何?夜里多梦少眠的症状好些了吗?”
“好些了,不过她人在灵武,我许久不得亲见了。”
张厚吹了吹茶上热气,缓缓道:“你常年在外征战顾及不上也是常事。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孝心至诚,还问我要制香的方子。”
“世叔的方子很有效,我母亲常用。不过如今军中事多,我很久没有制过了。”
张厚感叹道:“战事不休,边境不宁。”他摇了摇扇子,说:“我收到你母亲的信,说有意让道恒入国子监,这事你知晓吗?”
卫翕点头,“她是有这样的想法,可我觉得此事不急...阿恒年纪尚幼。”
“他不是小孩子了,十三岁便可入国子监。你母亲的考虑也有道理,崔氏人丁凋零,他是崔家嫡子,又是唯一的男丁,若他不入仕,崔家怕是要从世家除名了。”
卫翕握着茶杯的手有些收紧,“我不会久留长安,他要入国子监,唯一能托付的便是我义父,可到底不好叨扰太过,我也不甚放心。再则他幼时便随你一道,心思单纯,更依赖你,我怕分开了他会难过。”
“可他是男儿,若为他日后前程着想,当有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