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_宛丘之上【完结】(22)

  “公主慎言。”

  “我难道说的不对吗?她难道不是在那胡人帐中侍奉了千百遍,你还当她是以前那个纯洁高贵的萧七娘么!”

  谢珩猛地起身,眼中震怒如含星火。对峙间,他眼中激动褪去,就像烧尽了的枯枝再无半点温度,只余寒凉。周婉觉得他像是在看一个极为厌恶之人,这叫她心中一恸,有些害怕的伸手想拉住他,哪怕只是一片衣摆。

  “当年之事,我若死了兴许对你我都好。”

  “你说什么?”周婉的声音很轻,尾音轻飘飘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一样。

  “更深露重,公主早些回去歇息吧。”

  须臾只得他如此话语,她久久不动,他再无言,坐下倒了一杯酒吃起来。

  这夜,周婉伏在榻上哭的惨烈。晴雪安抚,“公主这样要伤身子的,驸马不过一时气急说错了话,您别往心里去了。”

  “不,他分明是恨我。恨我让阿弟下旨下嫁于他,宁死也不愿做我的驸马。”

  她抬起头,眼中赤红含着泪水,发髻歪斜,簪着的牡丹坠落在旁。她怔怔看着牡丹,盛放鲜艳,高贵无比,却依旧换不得他一眼。

  次日,卫翕去正清观给崔道恒留了一张字条,他不敢冒然让崔道恒去秦国夫人府,从他口中知道萧扶光一般几日会来扎针。崔道恒异样目光自不用说,只是接连几日都无回信。他再去时便问缘由。

  崔道恒说:“娘子病了,她身边姑姑说受了风寒,你那信我叫她拿去了,应该马上就有回音吧。表叔弄的这么神秘,就不能告诉我么。”

  “只是有些事要问清楚,与我当年一位故友有关。”

  “自然没有。”卫翕不免瞪他,“你小小年纪,又修道学,整日在那灵山上不学的清心寡欲,竟对这男女之事这么好奇。”

  崔道恒直喊冤枉,“我不过是跟师父学的,耳濡目染。再说谁说的道学不研男女之事,正所谓阴阳交融是为大善,羞于启齿才有古怪。这些日子来多少达官贵人求师父赐药赐香,大多与那...相关。”他含糊道,突然挑了下眉兴奋道:“我领你去看个东西。”

  他转头见阿迦还没醒,将被子给她掖了掖,轻手轻脚带卫翕去了一间单独的屋舍。

  “什么东西?”

  屋中一阵奇香,绕于鼻间久久不散。卫翕擦了擦鼻尖,崔道恒叉腰站于中间,摊手指向那桌案上摆的一堆瓶瓶罐罐。

  “这些价值千金,乃是我师父发家致富之良方。”

  他一一介绍来,“耳珠丹,入于耳者;助情香,入于鼻者;沉香合,入于口者;保真膏,奉于脐者。这个就...”他咳了咳,“先天一粒丹,可于那处使用。”

  “什么?”

  崔道恒看向他腹下三寸,卫翕沉眉,额角微跳。

  崔道恒不觉,继续道:“那处用的最有效,最贵却也最受欢迎,就我知道的,许多京里有名望的郎君都差人来买过。师父近来日进斗金,连那下面没了的内侍都想要。还有蜈蚣袋,顺风旗,这个要更麻烦些,不是寻常人用的了的。就这些都供不应求,师父说要么制些便宜的先应付一下,总不好都推了得罪人。”

  “你在世叔身边就学这些?”

  “当然不是,师父难得下山一趟,他自然要赚些银钱了...”

  崔道恒这时已有些清醒,后悔起来,“阿迦快醒了,表叔别看了,随我出去吧。”

  “我看母亲说要你入国子监一事确有必要。”

  “啊?”崔道恒惊呼一声,“国子监?这与国子监有何关?”

  第22章

  国子监乃大梁官学,其中多为世家宗亲子弟,自然也有寒门学子。只是他们由地方举荐,行举荐便必有藏私,时日一久,名额仍由地方豪族霸占。

  不过前朝时朝廷重视科考,许多寒门之士得以入朝堂,后来百姓生活安定富足,民间学风日盛,尤以江南一带最为出众。如今朝中科举出身官员并不少,与国子监授官各成一派,两派多有龃龉。

  科举官员看不起国子监,觉得里面尽是些受父祖蒙荫的蠹虫;而国子监中便以出身为傲,常常讥讽科举官员不过无名寒门。

  不过其中也有另类,谢家就是其一。当年谢家儿郎如今的驸马谢珩便是当年科举魁首,还有早年薛相之子薛泮,都入国子监求学,却于科举一途榜上有名,当时颇为世家骄傲。

  “如今科举多考教诗文,于实务上甚少涉及,有些华而不实。而国子监中有名师教导,又于京中,所学之事皆是治国为臣之道。”

  卫翕将所了解的情况大致说予崔道恒听,不想他并未排斥,只是问道:“那要学多久?”

  “两年为一期,二十岁时若考绩优良便会授官。不过京中官职紧缺,若要留京一看出身二看才学。即便不留京,也可外放做一州县刺史。你想去吗?”

  “想去。”他点头道:“我没见过有些好奇。可时日太久了,我习惯与师父和阿迦在一起,要离开他们那么久还是算了吧。”

  “母亲的意思是想要让你入国子监,日后出仕做官有个好前程。”

  崔道恒为难地皱了下眉,“姨婆是这样想的么。”他抱着屋檐下的柱子转了半圈道:“姨婆是关心我,我知道。可我没那么大的志向,做官是像你一样保家卫国,还是像我父亲一样,我知道他那时便是为了振兴崔家,苦读诗文参加科考,辛苦的很。可我就想一辈子游山玩水,衣食无忧,至多学门医术多救几个人罢了,不想那么辛苦。”

  他探头道:“表叔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没志气?”

  卫翕见了他有些羞惭的样子,摇头道:“不会。这样也很好。”

  崔道恒眼中立刻亮起来,一个纵身从台阶上跳下来轻快道:“那我不去国子监,表叔帮我同姨婆解释,我不敢直接修书去讲。”

  卫翕失笑,“你是故意让我去做吧。”明知道母亲固执,定不肯轻易允下。

  “这就要劳表叔多费神了。”

  卫翕想了想道:“一直未问你那小姑娘是哪家的孩子?你如此在意她?”

  崔道恒抱臂道:“阿迦是孤儿,那时战事频繁,师父将她带回来时她还在襁褓中,身子很弱常会惊悸。师父费了很大心血调养,让我也要小心照顾她。你别看她如今生龙活虎的,那时真同纸作的人一样,稍有不慎就会出事。时日一久,我也习惯了。”

  卫翕颔首,战乱时百姓流离,收养一个孩子再正常不过。他急切萧氏欲言之事,心中猜测再多却也没有定数,只能与崔道恒再三叮嘱。

  新城公主府上,宁安郡主突然来访。

  周婉听闻是她,诧异道:“她来做什么?”她自从被卫翕拒婚便久避家中,春日来许多聚会都不见她身影。她对素玉道:“不必带她去正堂,直接去花厅等我。”

  宁安被素玉带到花厅,她心神不宁,对这府上慢待便无心留意。等上茶的婢女下去,身边七巧低声道:“郡主真要这样做?”

  “都已经到这儿了还犹豫做什么。从前是我蠢,七姐姐与谢家有仇,自然不会乐见我与谢安亲近,我若想嫁谢安,便只有公主才能帮我。”

  她是陛下唯一的亲阿姊,当年怎么嫁的谢二郎,不也是因着陛下。父亲是靠不住的,如今幽州的婚事未成,殊不知什么时候陛下又要将她赐婚给其他人。长安城中近来有许多使节,若提和亲,她那时该怎么办。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为自己谋划。

  过得一刻钟,周婉才姗姗来迟。她由素玉扶着坐下,缓缓道:“身子好些了吗,听说你病了,确实瘦了不少。”

  “也只有婉姐姐你关心我。京里那些闲话你肯定也听到了,我如今是羞的门都不敢出。”宁安低落垂眸。

  周婉安抚地叹了口气,“可怜你了。”

  宁安抬头道:“我这些事算不得什么,不扰着婉姐姐了。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这件事...”她适时停顿,为难道:“是我听到些事,左思右想还是要同婉姐姐说一声。”

  周婉搁下茶盏,眼睛微挑,哦了一声,“什么事,与我有关?”

  宁安抿唇,像是不知怎么讲,“你知道的,我阿耶他痴迷道术,前两日听说正清观来了位张真人,他说是早年故交兴奋的不行,便将人请了回来。”

  周婉说:“这我倒是知道的,此人入宫为大皇子调养身子,医术高明。”

  “嗯,确实如此,不过...他与七姐姐也有些关系。”

  周婉眼皮一掀,“怎么说?”

  “他身边有两个徒弟,其中一个女孩儿七姐姐特别关照,我阿耶说兴许是七姐姐的孩子。”

  周婉一听果然一怔,“王叔是如何知道的?”

  “这我也是听阿耶讲的,当年七姐姐从洛阳回来本想南下,当时身边好像就有个孩子。”

  “七娘的孩子?”

  “嗯,早年不是传闻七姐姐给那胡人生下孩子,不过怕是当不得真,阿耶说那孩子生的玉雪可爱,半点胡人的样子也没有。我在想兴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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