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何至于这样说。”身旁曹妃急忙起身,提起裙子跪下道:“是妾没用。没有将陛下照顾好,也没将宫中事务处理妥当。”
“与你何干,快起来。”
周元祐扫了一眼,拿帕子擦干净嘴,缓缓道:“让母亲忧心是儿之过。母亲放心,儿已下旨选秀,充盈后宫,必定为皇家多诞子嗣。”
曹映秀僵了身子,叫人搀起来还有些发懵。
屋外宫人道:“长乐公主至。”
青雀踏进殿便小小瑟缩了一下,“给陛下,祖母请安,问贵妃安。”
她胖乎乎的身子,白里透红的脸
“又睡懒觉了是不是?”
陈氏一改低沉,伸手唤她过来。儿子就留下这一个血脉,她自然疼在骨里,看的如眼珠子一般。
青雀吃得多,陈氏也不拦她,玉箸夹个不停,见曹氏怔怔望着还不免提点她,“大郎体弱也是吃的不好,挑来拣去,吃的少自然身子弱,若像青雀一样,定是壮实康健,你也要多劝着些。”
曹映秀面上应是,一幅忧态,实则很不屑一顾,当年先太子便胖如豕豘,路也走不好,寻常出行便要四个力士抬着,青雀类父,若大郎真像这样那还是不必了。陛下修长挺拔,正是刚好。只是大郎确实体弱,当年她难产,之后多年未孕,如今选秀又不知有多少美人进来。
她心中一时喜,一时忧。喜的是陛下肯纳美,心思便不见的全在萧扶光身上。
周元祐问青雀想不想扶光,要不要出宫去看一看。
这于青雀真是意外之喜,她自然说要,陈氏皱眉,却也不拦她,只道:“要我说陛下不若将她召进宫来,也省的日日出宫去。”
她这话曹映秀不敢应,周元祐只做没听见,青雀四下看看低头吃粥。
天光晴好,外头街市上早是热闹非凡,淡云斋却很静谧。
扶光是被脸上的痒弄醒的,睁开眼,一张胖乎乎的圆脸正在跟前。
“你怎么出宫来了?”
“今日陛下去懿安宫请安,许我出宫来看姨姨。”她憨笑着,“姨姨睡到日上三竿了。”
“你还管我了。”扶光撑了下胳膊,喉咙干涩叫她皱眉。她不起来,伸手在她脸上刮了刮,边说道:“真舒服。”
青雀叫她弄的痒,笑着往后躲。
柳娘卷帘进来,“七娘该起了,吃些东西不然伤胃。”
扶光由她扶着起身,衾被半落,她颈上错落红痕,及至隐入隆起的衣衫处。
青雀不明白,指头点过去问:“姨姨是叫虫咬了么,起疹子了,柳嬷嬷你去拿些药膏来给她擦。”
秋水惊愕,忙上前来牵她:“公主我们在外面等吧,让柳嬷嬷服侍七娘梳洗。”
“好。”她乖乖随她出去了。
浴室内婢女们提着热水进来,柳娘试了温度,唤道七娘。她转过头,见她仰头望着窗,日光透窗而入,一层层昏黄的光粒落在她面上。她闭着眼,倏忽睁开,静静望过来。
“七娘。”
柳娘嘴唇翕动,不知为何觉得她就在眼前,却好像隔着一层。这叫她想起幼时听的民间志怪,说有一种妖怪会藏于镜中,只待女子梳妆时便会在镜子里摄人心魂。
“外面天很好?”
她叫她惊醒,点头讷讷应是,“正是个大晴天呢......”转而又是忧心,“七娘是不是不舒服。”昨夜里妙音说她又吃酒,天将明才歇下,“要不要找大夫来看一看。”她走到她跟前,牵起她一只手摸温度。
扶光笑了笑,劝慰道:“无事,我就是有些饿了,没力气,突然想吃你做的透花糍了。”
“哎?”她愣了下,随即雀跃道:“这简单,我就去做了来。”
她出去了,心里仍像揣着什么,叫妙音进去陪着。
青雀带了一只纸鸢,说是要扶光陪她一道放。
她道:“我让薛泮给我做的。”
扶光接过纸鸢,做的精美,想是花了不少功夫,她将她鬓角发丝理了理,告诫道:“他如今任北衙少监,想是事务繁忙,以后这些事不要去麻烦他了。”
青雀有些失落,但这话秋水也讲过——薛泮不是早年父亲宫里的内侍了。
扶光带着她院子里去放纸鸢,等到升上去了,她有些累便在阁楼里看她。
纸鸢飞的高,青雀欢呼起来,声都有些哑了。
扶光倚着栏杆,目光顺着线,望向空中纸鸢。天际碧蓝,它展着翅,舒张极了。
风扫过她耳畔的发丝,身上青绿的帔子翻展细小的波浪,“柳娘。”她唤道:“今岁早些去义庄吧。”
“姨姨快看,快看。”青雀在下面喊着
扶光探出身子,懒洋洋地应和她,“见了,见了,飞的太高,线都快不够了。”
皇极殿中,今日早朝毕,退下来的文臣武将尚未来得及离宫,却见一队金吾卫往城外奔去。
众人异道:“这是要做什么?”
“我今日自宣阳坊经过,见有三辆车马出来。那萧氏不是每年开春便要去城外庄子上住上一阵,想来是今早上出发的。陛下这是去送行了?”
“我说今日朝上陛下为何心神不宁,平日奏事皆要细细查问,今日话却少的可怜。”
“到底是心系美人,陛下毕竟年轻啊。”
几人眼风瞥见行来之人,匆匆收声。来人绯衣革带,腰系鱼符,正是新城公主驸马,黄门侍郎,谢珩。
长安城中谁不知当年旧事——那萧氏曾是谢家宗妇,萧谢两家皆是一等一的世族,萧氏容貌极盛,谢珩亦是芝兰玉树,当初二人这桩婚事实为天作之合,然而之后种种谁又能想到。不过陛下如此彰显对萧氏的盛宠,这谢珩也是难熬。
扶光的车马刚行出城,周元祐便骑马追了来。他裹着一身玄色斗篷,到了车前自窗口探进去。
柳娘本是坐在扶光身侧,叫他目光厉扫过来,当即僵硬垂首。
他目光落在扶光冷淡的侧脸上,满头青丝松盘,她脖颈修长,即便这样随意坐着,亦别有气度。
“姐姐气还没消?”
扶光微敛眉,他这话问的讽刺,他以权势迫她,她不过是他掌下玩物,哪里来的气和恼。
半晌无言,柳娘如坐针毡,终于还是周元祐败下阵来,无奈道:“姐姐要去庄子上散心,朕不会拦的 ,只是突然知道想来送送姐姐......嬷嬷多看顾她身子,别让她病了。”
柳娘忙道:“婢子明白。”
他再看她一眼,眼中复杂,攥紧缰绳又松开,终究不忍逼她太过。
他牵马避开,车马将行之际又被他唤停。
扶光看过去,他下马奔至杏树下折了一枝杏花。他在树下握着花枝浅笑,若非知晓他是帝王,真以为是哪家风流公子。
见她看来,他眼中亮了一瞬,跑过来将花枝给她。
“姐姐再归时,长安的杏花都谢了,姐姐留一枝路上看。”
车马复行,周元祐目送她们远去,直至宋墨上来相劝,他才调转马头离去。
第4章
车马行了数日抵达华阴县,庄子在县城外的洢水乡,乡民不晓得扶光身份,只知是长安来的贵人。家中长辈葬于此处,是以每年寒食前便会来此。乡间祠堂、农田水利、还有那唯一的学堂皆由这位贵人出资相助。他们不曾见过男主人,便以为是位守寡的夫人。
庄子里有位女管事,样貌秀丽,知书识礼,瞧着比县里士绅的夫人都有气度。不过她素来平易近人,今日在桥头等人,路过的乡民都要去问一问。
终于日头将落之时,远处的车马缓缓行进。
茯苓快步上前,车帘掀开露出柳娘熟悉的脸。
“我还以为今日等不来七娘了。”茯苓仰起头,见了她身后的扶光,眉眼松开,一只手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姑姑不必等的,又不是不认路。”
“我只盼着能早日见到你。”
进了义庄,扶光被她揽在身边,她是母亲身边的贴身女官,如今就住在这儿替她打理庄上事务。
华阴县曾是她母亲的食邑,后来战祸起,华阴因距长安不远波及严重。乡间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也就这些年太平下来,百姓才得以喘息。朝廷颁布新政,头件要事便是要恢复耕种。母亲已逝,萧家势微,洢水乡大片田地都收还朝廷。如今不过剩下几十亩,茯苓都租出去叫附近的农人耕种,其余便是县里的铺面营生。
“七娘路上辛苦了,等用了膳,我再叫个丫头进来给你揉揉肩脚。”她一年到头才见她几日的时光,实在是想念的紧,如今见着人,看了一圈就是心疼,“七娘是不是瘦了些。”
“姑姑每回见我都这样说。”扶光带笑,声音是难得的活泼,“我瞧着你才瘦了不少。我这次带了些好料子给姑姑做衣衫。”
“我一把年纪了,哪里要什么料子做新衣。”
“七娘是惦记您呢。”妙音打趣道:“我们可是求也求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