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被分开关押,如扶光所想,夜深了,不急在这一时。
苍壁归来后,将各院情况悉数说明。
“崔二郎院中已经歇下,后来是叫了个婆子来看。崔三郎听说夜里在姬妾那里吃了酒,没什么动静。两个姑娘院里也都安静。”
卫翕颔首:“我去一趟夫人院中。”
他身上都是血,如今洇入衣料,成了一团团深色。血气杀伐,他打了两桶井水兜头浇下,才将这味道散去些。
他面覆霜雪,夜里之事看似尽在掌握之中,实则分外凶险。他杀敌时便在想,若没有那采珠女,这刀箭是不是就要落在阿恒身上。将他射的千疮百孔,同那一具具尸体一样。
每每思及此,他便恨不得杀了崔绍,吴氏,所有参与谋划之人。
他站在那儿,无人敢靠近。
熹弱的灯火自身后而来,卫翕转身,见扶光提灯立在远处。
他拭去脸上井水,问道:“孩子们都歇下了?”
“歇了。阿恒没去前头,嬷嬷吓到了,我让他一道陪着。”
卫翕嗯了一声,随她一道去了屋中。
光线亮堂起来,便见他行过之处留下的血脚印,他锁眉未觉,见屋檐下跪着的婢子抖如筛糠才反应过来。
他立在门外,脱了靴子,拔出染血的长刀掷于屋外才走进去。
“我长话短说。崔氏众人我一个都信不过,却不好轻易处置。我已将他们悉数羁押在各自院中,明日分开审问,还请夫人出面。”
这是要她审内宅妇人。扶光隐隐有些猜测,视线却不由自主被他衣袍下的血水吸引。啪嗒,啪嗒,水珠落下,在干净的地板上聚成一滩。猩红透明,是夜风送进车里的气息。
卫翕始终离她十步距离,顺着她视线看去,身子偏转便要离开。
“你早些歇息吧,我今日去前头。”
话未尽,扶光便道:“还请使君留下。嬷嬷不在,屋里只有我,我有些怕。”
烛火下,她垂眸,脸色有些苍白疲倦。
方经历一场杀戮,男儿尚且惧怕,卫翕自然不会不应。
“那我先去洗漱换衣。”
净室内,他脱下外袍,中衣领口处亦是血迹斑斑。
扶光拿了伤药进来,他短暂看了一眼便道:“放下罢,我自己来。”
扶光没说什么,放在一边桌案上便退了出去。
屋里格外安静,耳边似乎还是杀戮之声——刀刃划破皮肉,捅进内脏,血肉横飞,鲜血淋漓。
“等我杀了卫翕,将秦国夫人献还于陛下,陛下说不得还要记我一功。”
臂上的衣料被越攥越紧。
卫翕出来便见她蜷坐在榻上,视线茫然。
他走过去,扶光看见他颈后一道伤口,将刚换的衣衫染上血迹。
卫翕不知怎的就变成这样的情境。
她凑得近,干净帕子蘸了清水擦过伤口,呼吸相闻,一个抬眼,便落入对方眼中。
视线交缠,顷刻也似过了许久。他靠过去,知道自己脑子不清醒,却又觉得她在勾引他,邀请他去。
鼻尖相触,唇不过一息,扶光骤然避开,才叫他醒过来——他的唇几乎就要贴上她面颊。短暂的停滞,卫翕合了合眼,略有些清醒却也不同往日那样清醒。他知道自己是经历了一场大战,杀了人血气上涌,才不十分冷静。
正要挪开,离她远些,不妨半边脸被她托住靠过去。柔软的唇相触,他尚来不及讶异便已沉醉,同她纠缠在一起。
脸颊被她捧着,被居高临下地吻着。视线所及是她颤抖的眼睫。
扶光睁开眼,已是跪坐着。他被她亲的面色通红,眼中泛出迟缓的水雾。
她何尝不是后怕着。若无那采珠女,她会如何?差一点点,差一点点面前之人就要死去,她也要重回那牢笼之中。
卫翕被她细细看着,稍等了等,忍不住又去亲她。
他强壮的臂膀包裹住她有些瘦的身躯,双手抱住她背后,一上一下,想将她揉进怀里,却舍不得用力,只能将她衣衫揉皱,揪起。
这一夜,扶光仿佛听见那日初见的海浪波涛,在耳畔肩头亲吻舔舐。头发如海藻一般漂浮起来,她仿佛徜徉于海中,海里的世界很安谧,
第50章
次日卫翕醒来,怀中身躯让他有片刻怔忡,搭在她肩头的手指稍动,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触碰。
手指试探地去撩她碎发,扶光蹙眉躲了下,
叫他瞬间僵住再不敢动。
他小心起身,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天色尚早,清晨的天带着未散的薄雾。院里极静,却见阿恒坐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出来,唤了声表叔。
卫翕走近了,看见他眼下的青黑。“昨夜没睡好?”
“睡不着。”他低着头,拨弄了一下药草。一旁的灯灭了,徒留烧尽的蜡油。他出来多时,也许天不亮的时候就坐在这儿了。
那样子像是避世一般厌倦。“我不懂,他们若想要这爵位,给他们就是。”他对这里丝毫没有感情,还不如表兄陆家亲切。
卫翕在他身边坐下道:“你给他们,他们如何敢要。”
“那要我如何?要我性命?没了命他们才好拿?”他脸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是越发清亮,贯来温和的样子变得尖锐。
他知道世情复杂,却不曾想过会有这样险恶的人心,比恶鬼更可怕。
“表叔要怎么处置?”
卫翕见他绷着脸,一副要上阵杀敌的模样,忍不住按住他脑袋狠狠揉了一把。
“就为这些一个晚上睡不好。”
“这还不厉害,险些阿迦、你、夫人、嬷嬷皆要出事。我想想就怕。”他眼眶渐渐红了,扭过头去不叫他看。
卫翕心疼不已,揽住他肩,他忍了忍,落下两颗泪来,又急着擦去。忍了一夜,不敢叫他们担心,表叔已然有好多事要处理,嬷嬷体弱,阿迦什么都不懂,他不可在这时软弱,可到底没见过这样的阴谋诡计。
卫翕道:“他们主要是冲着我来,崔绍恰好成了一枚棋子。他们利用他心中贪欲,威逼利诱。他心想着若真能成事,以他在千乘多年的经营,又有贤名,爵位自然能落到他头上,却忘了郦靖远握着他的把柄,届时崔氏便成了他的摇钱树,任他予取予求。他又蠢又坏,却成了其中紧要的关节。只因他姓崔,是亲近之人。”
“这样的族人要来何用?只会反噬自己。”
“是啊,祸起萧墙。”卫翕叹一声,自己也觉得十分可笑。
“此遭能安然过去,想定是表兄在天之灵护佑着我们。”他将他泪珠刮掉,笑道:“世道多艰,往后还不知会遇见怎样的事,说不定比这还要凶险千万倍,你总归要见一见的。”
崔道恒抿着唇,不好看他,心中其实萌生了逃避的怯意。
卫翕道:“这便叫你觉得害怕了?”
“我是觉得麻烦。”
“看来真人的本事你还没学到真处。”他起身掸了下衣袍,对他道:“快,洗把脸,随我去前头见识见识那些魑魅魍魉。”
日头出来,照在府院中,似是要将昨夜阴霾一扫而空。士兵哐当一声推开门。
光影的尘粒下,吴氏蓬头垢面趴伏在蒲团上,青黑的脸惨白的唇。她将将睡了一个时辰,却也是噩梦连连,如今醒来见了神龛正要拜,猛地扭头,搓着手哀求道:“夫人,夫人饶命。”
士兵搬了胡床放下,随即退出去合上门。扶光坐下,短短时间,吴氏已磕了数个头。
“昨日的事,说说吧,你知道多少,参与了多少?”
吴氏打着哆嗦,摇头泣道:“不知,我真的不知。”
“我没什么时间听你狡辩。崔绍与郦昇勾结,要杀害使君,已是辩无可辩。你昨日急着回来了,想也知道郦昇埋伏一事。如何筹谋,通信之人是谁?你家中几个儿子都有谁参与此事?还是具都知情。”
“不,不,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夫人,我与郎伯并未想要杀害阿恒,那青州派人来,我们头先是拒了的。我们不敢的,真的不敢的。”
柳娘哼一声道:“不敢!昨日你家中亲眷悉数避走,你家崔郎君引使君至敌人埋伏处。若非老天有眼,叫人撞破了伏兵,怕是今日使君和小侯爷皆要丢了性命。你还会如此这般,定是笑盈盈自己成了侯夫人罢。”
她啐了一口,“即便你们头先拒了,后来也绝不无辜。昨日崔绍临阵倒戈,数百双眼睛都看着。如今你仔细思量,还有谋划何事?那郦昇交代你们要如何做,证据都摆上来。”
吴氏六神无主,语无伦次却也是将知道的尽数说了——从郦氏与家中何时开始的联系,搜刮多少,联络之人是谁,以及其中牵涉其他人家。一旁录笔之人搁下笔,将证词呈上来,扶光看了看颔首叫柳娘收起来。
“你此番与崔绍铸成大错,贪心不足,却忘了若无使君和平宁侯的功绩,你们早被郦靖远吞噬干净了。与虎谋皮,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