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一想便明白了,兴许就是要这些流民出身的干净人。若是依她想,那些有规矩的,定是哪家大户出来的,背后粘连着还不知是什么关系,遂应道:“那赵管事很得使君信任,为人虽油滑,但想必是个忠心,办事牢靠的。便听七娘的,慢慢调教。”
就这样到了七月,黎部耶律弥嫁女,这是一桩胡汉联姻,嫁的是渔阳郑氏。黎部靠近平州,去岁耶律璟被抓,耶律弥接过部族首领的位置,与大梁修好。
出城去,正值立秋,草色仍未褪去绿意。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牧马人穿着一件单衣,露出半边臂膀,挥舞着套马杆,呼哨声将马群驱赶起来。几匹幼驹在河边啜饮,金色的日光铺洒而下,格外宁静。
崔道恒指着一匹雪白的小马驹叫阿迦看。
“那是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小马。小郎君若要,我去给你套了来。”说话之人正是派来接引的黎部族人,耶律弥的大儿子,耶律蒙。
“多谢郎君。我们就是看看。”
“只要能讨得郎君高兴,这没什么,马儿我们多的是。不过那马确实小了些,郎君若想要,最好还是挑六个月大的,能离了母马。”
到了他们的穹庐,外面即有两个妇人在等,都是穿着胡服,头发盘起,带着沉重的珠玉串。
“天神将这么美的夫人带到我们黎部,实在是黎部的荣幸。”她们上前拜道。
“夫人请起。”扶光叫柳娘搀扶起年级大的妇人,那是耶律弥的母亲,身边一个更年轻的则是他的大夫人。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来迎接的。耶律璟定于秋后问斩,他原被封为松漠郡王,如今爵位尚不明朗,也勿怪黎部对卫翕小心翼翼,慎而重之。
“两个孩子都是天神赐下的礼物,瞧瞧这小郎君,他的眼睛像夜里的星星一样亮!苍狼会护佑你筋骨强壮,白鹿会为你指明道路。”崔道恒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话,一时红了脸。
阿迦则被她有些粗糙的手指抚过,祝福道:“带着它,天神会护佑你长生的。”她看了看胸前的小银锁,有些新奇地道谢。
“两个孩子叫我那粗笨的大孙子带着去罢,他虽不机灵,但是最喜欢照顾弟弟妹妹的,是最细心的。走,去寻了小马去。”
扶光叫阿迦期待的眼睛盯着,含笑道:“去罢。”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便跑了出去。
扶光一大早便出发赶路,正是要换了衣衫,稍微休憩一番。
“谁?”月渡冷着脸,有些警惕。她近些日子都跟在柳娘身前,学的威严。
“我叫阿古真。族长是我姑父,我是来拜见使君夫人的。”一个胡族少女进来,满头青丝扎成一根粗长的辫子,几乎垂到膝盖上。她身形高挑,面色晒成了健康的米色,脸上浮着几颗雀斑。眼睛轮廓深邃,睫毛长翘,是个漂亮姑娘。
“那也不能直接闯进来。”
她叫她说的一愣,稍有些怯意,一时不敢动了。
穹庐虽大,但到底比不上家中的屋子。扶光从矮屏后出来,瞧见她,道进来吧。
她才想起来教的礼仪,叉手道:“阿古真见过夫人。”动作却是笨拙的很。
扶光道:“不必拘束,就按你们的礼仪来也是一样的。”
她见她和善便放松了许多,欢快道:“难怪姑妈说夫人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真是这样,夫人真是又温柔又美丽。”
柳娘见她方来还有几分劲头,却是个憨稚的。
她引她坐下,拿了点心和茶。不过坐下没一会儿,她却是忍不住道:“夫人的头发怎么盘的?”她捋了捋自己的辫子,我觉得我头发多,像阿母那样盘又不好看,重的很,夫人这样倒是好看。
“我身边丫头盘的,你若想试试,我让她过来。”
“今日先不弄了,我明日来可好?不然叫我姑姑知道我现在就来找你,要骂我了。”
她憨言憨语,一连串的问题:“夫人是从长安来的?长安远吗?不瞒夫人,我先前见了使君很是喜欢呢,想叫我姑父去提亲嘞,可后来他从长安娶了夫人回来。我这不赶紧来看一看。”
她说的一点也不觉羞,倒叫几个婢子听得怔住。扶光不想还有这样的故事,发笑道:“使君年岁大你许多罢。”
“唔,使君是几岁,我今年十三岁,想也差不了许多罢。”
十三岁?众人惊掉了下巴,竟是和阿恒差不多大。可见她胸前鼓囊囊,纯不像十三岁的姑娘。个子也高的很,扶光已经算高的了,却也比她矮半个头。屋里伺候的青黛月渡十四五岁了,远不可比。真是吃肉喝奶长大的,到底不一样。柳娘心下决定,回去就要多给两个孩子吃些。
她又问:“夫人可见过我姐姐要嫁的郑家郎君?”
扶光摇头,自是没见过的。不过郑氏是渔阳名门,家中子弟多参加科考,多有名士。像卫翕身边掌书记郑濯便是进士出身,他父亲叔叔皆是。不过如今联姻的这位郎君是家中庶子,年岁尚小,不知日后前程如何。
“只盼着不要是个瘦弱的。”
外面喧哗声起来,阿古真拍干净手上奶皮子碎屑,起身道:“是角抵开始了。”
草原上叫用彩色丝带围了一个四方形的场地,周遭围着一圈人。扶光不是没见过角抵,却同梁重府上截然不同。许是置身于旷野之中,更多了几分野性自然。
卫翕原是随耶律弥来观赏,却免不了被推上台去。
他解了半边衣袍,露出来的肌肉结实有力。阿古真对扶光道:“夫人,使君是不是很英俊?”扶光暗自点头,比起髡发的黎部男人,确实很英俊了。她实在欣赏不来那将中间头发剃光,独留四周的样子。
卫翕不出意外赢下来。阿古真两眼放光,崇拜道:“若不是使君娶了夫人,便是其他女人,我也要去试一试的,看他愿不愿意做我的夫婿。”
她这样直白的话,却不添一丝情欲,反是单纯的惹人笑。扶光正要回她,不妨叫她招呼道:“使君,夫人在这儿。”随后便被她推了过去。
卫翕正是下场来,他总没有打算一直比下去,又不是为了彩头,却不想萧氏也在。他下意识便护住她身侧,免得叫人推搡了。这还是二人在千乘不欢而散后头一次这么亲近。
眼见人越聚越多,幂篱虽遮着她半张脸,却挡不住众人的好奇。他无奈吹出一声口哨,叫了马来。
跑出一段,到了河边,他才将她放下来。
他自去河边洗去身上的尘土。
“那些人丝毫不介意你抓了耶律璟?”
卫翕擦着身子没有回头。“他本就是为一己私利。即便他在时,也是自己受了封赏居住在城中,黎部族人仍是这样的生活。而他叛逃,却险些将族人拖入战祸之中。百姓所求不就是安稳的生活。”
身下的马不安分地动了动,叫扶光握紧马缰。她没骑过这样高大的马,而且还殊为桀骜。
卫翕转头看了眼马,又看向她。扶光于这短短一视中觉出几分奚落的意味来,原本想求助的话便吞了回去。她试图控制,却被马带着踩进了河里。
河水四溅,溅到她鞋袜上,叫她吓了一跳。
卫翕上前去牵。
“不需要,我可以控制它。”扶光避开他伸来的手,透过幂篱看过来的眼神是难言的倔强。
终于驱马回到岸上,她喝了一声,脚跟一踢便策马跑远。
卫翕失笑,手放在唇上吹了声口哨,就看前方挣扎一瞬,马翘着头,硬是将她带了回来。他叉腰等着,面上带笑,等到了跟前抚摸它,夸道:
“好孩子。”
扶光再忍不住,一脚踹过去,却叫他握住脚腕。她偏过头去不看他,背影里也能看出怒气来。吹来的风很缓,好似将心也吹出浅浅的褶皱。卫翕将她的脚放稳在马镫上,牵过马缰带她回去。
第54章
夜里,黎部族人载歌载舞,围着篝火,男女们相携跳起胡旋。
卫翕坐在耶律弥身旁,扶光身边则有耶律弥的大夫人陪着。不是所有黎部的姑娘都像阿古真,有这样大的胆子。然而她们总是更大胆的,会聚在一起拿亮晶晶的眼睛看她。扶光在这样的眼神中没有觉得不自在,或许是太过单纯,叫人生不出一丝警惕来。这与长安的宴会截然不同。
她们说的话扶光不大听得懂,每每想与她交谈时便会换上蹩脚的官话。她们夸她的妆容,夸她的衣裙,还要夸她有个好夫婿。
耶律弥说:“夫人真是温柔可亲啊,我们黎部的姑娘都喜欢她。”
卫翕因这话看去,她面上挂着浅淡温和的笑,由着一个阿迦一般大的姑娘给她簪花。紫菀贴在她耳畔,她稍抬手捋了捋,惯来清冷的眉眼柔软起来,平添一股风情。
卫翕觉得自己是喝多了。黎部族人好酒,亦好客,今日几乎能够上桌的男人都要去敬他。那酒也不是呈在小的金杯里,而是一大碗。这时是不能推辞的,不然便是看不起对方。卫翕仰头一饮而尽,他们才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