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_宛丘之上【完结】(64)

  “那使君不就夹在中间啦。我见大夫人是气狠了的。原先我就想依夫人这身份,大夫人不可能不介怀。偏先前那杨家娘子也是这样,在长安不声不响就叫定了亲,大夫人当时气了好久,幸而有家主劝着。如今家主不在了,使君......”

  他叹出一口气,叫苍壁推开。“办好你自己的差,少说些闲话。”

  “你心里就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反正你叫记得家主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话是这样说,等人走了,他悄悄进去,拿了被子给卫翕盖上。

  第62章

  汤婆子冷了,扶光翻个身,知道自己是睡不着了。赵符生说幽州喜欢烧土炕,可她嫌干,烧的心火起来更睡不着,燥的慌。或许还是该弄一个,比这样冷下去要好。

  黑暗里,帐上的葡萄纹若隐若现,叫她突然想起未出嫁时闺中的布置。联珠纹中绣了各种各样的动物,天马腾跃,犬顶绣球,大雁衔珠。挤在一处,很是热闹。可她少有在夜里看的时候,因为那时候沾上枕就睡过去,一觉睡到天明。

  佩兰懂医理,最喜在枕头里缝些药草,依据四时变化而不同。她又善合香,自她去后,便再没遇到过这样经心的人了。

  那时她总夸她:“若是将这些方子记下来,装订成册,说不定也要流芳百世。”

  她笑道:“七娘惯会夸我,我可不敢,不过是些小技。”

  十娘过来挽着她手道:“我见是有些道理的,既有茶经香约,是雅事,世人追捧都来不及。”

  “不过是些枕头香囊的。”

  “就这些多少士族家里学都学不来,也就我们有一个佩兰姑姑。”

  她叫她们两个打趣的脸红,嗔怪一句调皮。

  扶光无声而缓慢地叹出一口气来,就是这样灵秀的女子,后来被乱刀砍死。

  她说:“七娘,快逃。”

  快逃。

  扶光蜷缩起来,感觉到呼出的气都是白生生的寒气。

  明明那时候不怕冷。她是像她母亲的,少女时便有些丰腴,个子高起来的同时,胸前也鼓胀起来。她那时总有些害羞,因为柳娘常因此逗她,说她丰满,与十娘相比一个是嫩桃,一个还是杏果。

  那时候自然是不怕来月信的,听别家女郎疼的不得了,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有时叫她也生出些对她们柔弱的艳羡来。

  嬷嬷说要忌生冷,可到了夏日,她还要吃冷淘和冰盏果子。十娘和她一道睡时,她冷冰冰的脚就爱伸到她腿边,说姐姐的身子就跟火炉子一样。她则嘲她到夏天了,可比竹夫人好使。

  后来怎么就成了这样。

  扶光想起卫翕来,有他在,她确实好眠了许多。这人粗中有细,很会顾及她。扶光每每被他抱在怀中,总有儿时被嬷嬷抱着的感觉。肩背被轻轻拍着,只一样,他不会哼歌。

  嬷嬷很久她不叫她陪着了,因为担心太多,叫她承受不适之余还要费心去安抚她,她实在没那些力气,话也少了。还怕她累着,卫翕便不会有这些顾虑。

  这很好。只是也不长久。

  崔氏的到来给她提了个醒。这是好事。

  他是品行高尚之人,但若因此生出寄托,沉溺下去,莫不是又给自己铸了座金笼。

  她能倚仗的东西不多,在他们这些手握权势的男人面前便更是脆弱。

  要拉拢,不能强硬的推开。要与他利益相关,要叫他日后想起来不会后悔——他那一时的怜惜,叫他不能随意决定她的去留。

  帐子起伏的银线微微闪烁,像极了千乘那夜的海水,在月光下格外静冷。

  扶光一只手搭在卫翕睡的位置,合上眼。

  校场上,空荡荡一片,却传来一声声的钝响。一盏灯笼挂在兵器架上,散发出朦胧的光晕。这光晕里一个高大的人影侧身而立,正在挽弓射箭。

  箭嗖的一声射出去,重重落在箭靶上。接着又一箭,节奏平稳,却很迅疾。

  卫翕不疾不徐地拔着箭筒里的箭,搭弓射出,面无表情地重复这些动作。

  他想自己是叫萧氏床榻上的软锦睡习惯了,如今睡自己的榻都觉得不舒坦了。人果然是犯贱的,她给了他两天好脸色,他便以为她是对他有了些情意。

  手松弦,箭矢飞出,啪的一声正中靶心。

  母亲还以为她有多想做他夫人。那可是萧氏,比公主还要金贵的人,断看不上他。即便如今落了难,却也不是他好肖想的。不过觉得他眼巴巴凑上去的样子,有些可怜,或许还有些微薄的感动。

  幸而没有说出来,不然自己真要去一里地外捡脸了。

  他今日怎么在母亲跟前说的:既已阴差阳错在一起,便想好好一处。

  他猛地一拧眉,这一箭便射偏了。

  太恶心了。

  怪不得那时长安流言说他像一只妄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他与她如何也不般配。

  偏他昨日说的如此笃定,还叫母亲气成那样。

  不如等下直接去告诉她:你且放心吧,人家绝看不上我。

  想想又有些丢脸。

  只是下次寻机他要告诉萧氏:他不需要她那些不知报恩还是赏赐的亲近。

  很不需要!

  箭筒的箭射完了,叫摸了一手空。他叹出一口气,将弓放回去。

  天上倏忽落下几滴雨,将灯笼外的纸打湿,便叫光影越发模糊。

  他的母亲一心想为他求娶那些士族家的女郎,从他可以议亲时便开始忙碌。可她忘记了,父亲杂胡出身,哪有士族会将女郎许配给他。

  她心中总是不平。

  阿耶时常对他讲:“你母亲出身大族,若非家中蒙难,我绝娶不到她。嫁给我是委屈了她,你要听她话,听她教导,不要惹她生气。”

  卫翕的眼睫叫雨水打湿,被他一手搓了去。

  之后连着下了几日雨。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转瞬间说话便有了白气。府里的花木好些都是新栽的,山上掘来的不算,还有许多是重金买来的,赵符生叫下人在树根处铺上稻草,好移动的搬到屋里,生上碳,如何也不能冻坏了。

  他撑着伞到扶光院里,冻的脸都白了,搓着手抱怨道:“怎么感觉今年冷的快,去年这时候还没这么冷。”

  “是啊,听说市面上,碳都贵了不少。”

  月渡将他迎进去,得了他夸:“我见你如今越来越像样子了。”她在柳嬷嬷跟前,显见是拔头筹的,日后这院子里定是头一等的婢子。“以后少不得还要你提携我哩。”

  “我可不敢。”月渡心里有些高兴,面上叫压下去,只露出一点夸羞的红晕来。“还要管事多指点呢。”

  她撩了毡子。屋里一阵暖风扑面,叫他觉得脸上冻僵了,笑起来都不如平时自如。

  “问夫人安。”他叉手道。

  他这次过来是因外面送来的礼,来问扶光讨个主意的。使君母亲自灵武而来的消息自然瞒不住,先前府里热闹,不是原先那冷锅冷灶的样子。既巴结了夫人,不见得大夫人那儿倒似瞧不见一样。

  偏使君在大夫人来的次日就因军务去了蓟州,至今未归。他还记得使君交代的,三善堂外的事要听夫人的,可这事到底是归谁管呢。这礼和帖子总是送给大夫人的,只是外面联络总是要和夫人报备一声的,是以便有这遭。

  扶光将他拿来的清单细细看了一遍,逃不掉就是那些人家,想了想道:“这毕竟是给大夫人的,我不好擅自做主。只是使君不在,这里头的人家你需要给大夫人仔细说一说,哪些人家是使君亲近的,哪些要提防。倒不必急着回复,等使君回来也没事......”

  一想不对,卫翕是不在,可府里她在。

  “你先去了再说吧。”她瞧那崔氏不是少拿主意的人,怕不用她这样操心。

  赵符生报备过了便算了了事,其实也是这样想。灵武城中,大夫人执掌中馈多年,行事都叫人挑不出错来。谁不说家主有福气,娶了崔氏女郎,这士族贵女到底是不一样的。

  便同如今的夫人一样。

  他又是哆嗦着跑到三善堂。想着一会儿定要和长春姑姑讨盏茶吃,差事卸了,他就回去裹被子里去。

  不想一踏进去就觉出不对来。

  “姑姑?”他轻唤了一声,长春瞟了他一眼,眼风和刀似的,叫他脊背一凉,眼睛都不敢抬,给崔氏行礼。

  “大夫人,城中各家知晓你来了,陆续送了礼来。我整理了一份给您送来。”

  那礼单崔氏看也不看搁在一边,问他:“你从哪儿过来的?”

  赵符生额头汗都要掉下来,方才是冷的,如今是冷气到了屋里化成了水,挂在额上叫人发痒不安。

  “萧氏院里吧。有何不好说的。”

  赵符生当即跪下。“大夫人,实在是前头府里差事都经夫人手,且幽州不比灵武,许多人家您眼生的很,怕一下递到您跟前,您还要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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