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_宛丘之上【完结】(8)

  茯苓不在意地笑笑,“也不知怎么突然就多了起来,我有一日也是梳头的时候突然发现的。不过我今年三十五岁了,生了不稀奇。”

  “医书上说中气不足才使发白,回头我叫人送些滋补的药材来。”

  “没什么事,七娘不必这样麻烦。”

  她拒她的,扶光也不驳她。

  “姑姑要不要同我去长安?”

  茯苓梳子顿下,疑惑道:“七娘怎么突然这样说?”

  扶光仰躺着正对着屋里的横梁,声音轻缓,“我原先还存着念想,万一有朝一日离开,总觉得姑姑还是不要同我一起陷在那笼子里的好。可如今我也不去想了。我将你留在这儿,一年就见了一次,你若病了我都不知道。今年见了不知明年,所以便想着问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她等了等不见她回应,转头去看,茯苓死死咬着唇瓣,一眨眼两颗泪珠直直落下来,反吓了自己一跳。她赶紧抬手去擦,却是越擦越多,偏过头去咬着唇,扶光只见她支起的肩胛骨一颤一颤,却是半点哭声也没有。

  七娘说原先是存着念想,那如今便是一点念想也没了。可人要是没有念想,便像油灯,熬着熬着就烧尽,灭了。

  她惊心她平静话语中的自弃,脑中一时又是数年前的冬夜。

  佛寺中的马车已套好缰绳,要带的箱笼都收拾齐整,因为怕颠簸漏风冷着阿迦,车身用厚毡包裹,里面又浆了一层牛皮纸。不过这车也坐不了多久,等上了船走水路便会松快很多。

  然而一切皆是无用功。

  屋里的烛火灭了,台阶上细雪积的薄薄一层。陛下启门而出,内侍早已上前为他披上斗篷。

  “下雪了。”他声音带着清晨方醒的喑哑,又有纵欲后的餍足。

  她跪伏在地,听他金石一样的声音,“姑姑是要去南边还是留在这儿?”

  茯苓牙齿发颤,知道南边经营的营生做了大半年的准备他全都知晓了。她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此事皆是小人一人所为,请陛下降罪,放过其他无辜之人。”

  宋墨急上前将她扶起,“姑姑快起来,可不敢叫娘子听见。”

  “姑姑是姐姐身边人,朕不会处置你。看样子是不去南边了,那就还和从前一样,好好呆在姐姐身边吧。”

  “阿迦,陛下...”这个十娘留下的孩子,七娘将她视作珍宝,昨夜起就不在身边了。她扑上前攥住明黄色的袍脚,却只得一句“自有内廷的嬷嬷照顾。”绣着五爪龙的靴子踩过浮雪,这之后数年便似那日苍灰的天幕,让人看不见希望。

  “姑姑。”扶光坐起身握住她手。茯苓咽下喉咙里的涩意,轻声道:“我不同七娘走。我身子好着呢,只要七娘记得我在这儿等着你,你也要珍重自己的身子。我就在这儿等着你,替你守着驸马他们。”她重复着,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要这样才能坚持下去。

  扶光恼自己惹她伤心,便无有不应的,身子贴上去抱住她,想叫她别哭的那么伤心了。

  这时外间突然喧闹起来,茯苓擦了泪,正要去看,妙音冲进来道:“姑姑,走水了!马棚那儿起来的,现下人已经去救火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又跑过来一个仆人,“姑姑!”他喊道:“庄外头来了一队士兵,凶神恶煞的,你快去看看。”

  第8章

  灌耳的风将身后之人的腥臭一并带来,扶光被横置在马上,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绑的羊。坚硬的马鞍将她腹部膈的生疼,脑后钝痛提醒她方才是如何被这贼人敲晕掳了来。先是放火引了人去救火,再是直奔她来,想是早有筹谋。

  “你是何人?”她声音被颠簸的破碎,“那些军士要捉的人是你。”

  “夫人放心,我不会杀你,只要夫人救我一命。”

  扶光试图撑起身,被他一掌按了下去。腹部背心两相痛楚,蹙眉间突见他腿上纱布。

  是当日抱朴观上抬下来的人。

  耶律璟无心关注她,身后枝叶簌簌,双耳辨声,数骑马蹄声就在不远处。这卫翕实是难缠,他领教过他厉害,如今焦急之下,难言的恐慌又蔓延开来。

  莫非真的逃不走?被押入长安砍了脑袋,身首异处。不,还有这个女子,他发起狠来,猛踹马腹。骤然加速,却不想扶光突然伸手过去,死死掐住他腿上伤口。

  “贱人!”他以肘击她肩背。扶光吃痛,喉间涌起一阵血腥气。可她仍不肯松,指甲陷进去,很快崩裂的伤口便流出血来在她指上流淌。生或死于她而言都不重要,可此时不行,姑姑的哭声还在耳边。挣扎间,耶律璟没有注意到前方一根伸出的树枝,避闪不及被扫下马去。

  扶光撑起上身握住缰绳,然而一时没有支点,一个颠簸从马背一侧滚落下来,直到撞上一棵树才停下来。

  “你这贱人!”马已逃的不见踪影,耶律璟拖着伤腿,揪住她头发挡在身前。

  卫翕赶至就见到这番场景——耶律璟狰狞如恶鬼,萧氏面色惨白,紧闭着眼像是已经死了一样。

  “卫翕!你就跟嗅着味的狗一样厉害!”他环顾四周,士兵骑马围了过来,手中弓弩正对着他。

  “将人放了!耶律璟,我说过,陛下未必会杀你。”

  “呵,卫翕,你当真以为我是傻子不成。那魏弢早说与我知,此番入京,我定是有去无回,皇帝要拿我立威!”他一手作爪掐住扶光脖颈,拖着她向后退了数步。

  卫翕见她面色痛苦,眉心越皱越紧。“既能拿你立威,亦能拿你示恩,你为何要鱼死网破,逼得陛下不得不杀你。”

  听他此言,他果然有瞬间犹豫。“不,不,我叛逃出城,劫掠府库,陛下定不会留我性命。”

  “陛下宽仁,国中正是用人之际。”

  “你胡说!你想让我将这妇人放了。呵,卫翕,这妇人身份不凡,想必你也知道。”他手指突然用力,掐的扶光面色涨红。

  “便是挟制她你也逃不掉。”

  “是,是。只恨你不是魏弢那酒囊饭袋。我那爱妾如何了?”卫翕不妨他骤然问起此人稍有迟疑。“她任魏弢取乐,事发后,魏弢可有留她一命?”

  他面色瞬变,拿过弓弩便射。箭矢没入他右肩,他惨叫一声跌在地上。扶光委顿在地,像一片飘落的竹叶,颈上红肿,斑斑手印可见方才用了多大力。

  士兵上前将耶律璟制伏,他趴在地上喊叫:“卫翕,我是必死无疑,可你们也别想好过。我与梁朝低了一辈子的头,皇帝仍是要赶尽杀绝。我不过携族人归家,何错之有。今日我之下场未必不会轮到你,还有武阳王。我倒要看看,你们最后会如何。”他张狂大笑,及至被麻绳栓了嘴仍不肯停歇。

  卫翕奔至扶光身旁将她扶起,牵动间她便疼的发抖。“夫人,夫人?”他唤了两声皆没有回应。

  “使君,这位夫人...”

  卫翕脱下外袍罩在她身上,“回去!将人抓好,别再松懈了。”他抱着人翻身上马,可即便再小心也叫她疼的厉害,煞白的脸上浮上一层冷汗。

  还没到庄子就与赶来的茯苓遇上,见到他怀中的扶光,到抽一口冷气。

  “七娘。”她上前握住她手,声音颤抖,那颈上伤痕触目惊心。

  卫翕说:“赶紧去寻个医士来。她如今不好移动,伤口要紧,先去府上吧。”

  “是,是。”她眼中慌乱,说完便朝身后仆人喊道:“还不快去!”

  庄子里柳娘见了他将人抱进来,见了血,人一软半扶着门框倒下去。

  扶光被送至屋中,人群围着,卫翕站了片刻退出来。他有意与茯苓告知,可现下急着要押送耶律璟离开,耽搁不得。

  擒到耶律璟终是让军士们松了口气,一路回程时尚算轻松。苍壁将水囊打开给卫翕洗手,卫翕搓了搓掌心血迹,不免就想到方才萧氏忍痛的样子。

  苍壁说:“那是当年谢刺史的夫人吧。”

  卫翕接过他递来的帕子嗯了一声。

  “怎么成了秦国夫人?”

  卫翕摇头说不知,当年她被元贼所掳,谢家名门世家也许容不下她吧。

  驿站中,魏徵翘首以盼,待听得使君捉叛将归,心口一松笑着迎出去要替他牵马,可见到卫翕当即变色:“三哥受伤了?”

  “不。”卫翕低头这才注意到腹上血迹,“不是我的伤。”

  魏徵自以为是耶律璟的放下心来,同他道:“三哥,陛下谴的内侍来了,叫薛泮,是北衙少监。二叔见他已有一时辰了。”卫翕听闻薛泮眉心微收,魏徵又告诉他:“吴副将死了,今早发现的,死在屋里...”

  卫翕脚步一顿,横看向他

  “二叔说他是畏罪自尽,对薛少监也是这样说...三哥?”

  魏徵知道他定是恼怒了,二叔措辞错漏百出,只要稍加辨认便知道真假,再凭他为人,那副将定是做了替罪羊。三哥先前不拆穿他,因为将人捉到才是最紧要的,可眼下二叔已将事情陈至薛泮面前,来了个先斩后奏。薛泮是皇帝派来的,若戳穿他便是说他欺军。这是逼着三哥认下这桩事,也叫他不敢再和他计较。这样行事,三哥如何会不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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