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谢锦珠适时地安静,谢红霞自顾自的:“我被买下后跟着回到钱家,成了夫人手底下的小丫鬟。”
夫人心善。
哪怕那时的谢红霞瘦弱又胆小,性子还怪癖不爱搭理人,她也在那个地方得到了极大的包容。
谢红霞就这么在钱家得到了安然长大的机会,还被提拔成了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得到了很多人梦寐以求也得不到的教导和读书识字。
谢红霞自嘲道:“我那时候真以为夫人对我好,是因为喜欢我,将我当女儿看待。”
“后来我才意识到,世上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夫人对她百般教导,是早就知道自己命数不长,想等自己身故后,让她被续弦为可以庇护钱明诗的人。
钱老爷也是如此。
她名义上的丈夫对亡妻情深恨不得相随而去,眼里从来就没有过她。
谢红霞因为夫人的一句遗言当上钱夫人后,被很多人调侃过一树梨花压海棠,老夫少妻福气好。
然而只有谢红霞自己知道,老夫少妻只是名义上的。
她名义上的丈夫,从未踏足过她的房门,哪怕是不得已的合屋而眠,她的栖身之地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方小榻。
她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被选中的人。
尽管无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不过她的确是因为被选中,得到了太多命运之外的东西。
谢红霞坦然道:“钱明诗还太小了,虽然我比他大不了多少,但我切实受过他爹娘的恩惠。”
“亡去的故人言犹在耳,救命之恩胜过青天,我做不了自己,也当不回谢家的女儿。”
烧热的油锅冒出淡淡的青烟,谢红霞抓起装满鸡块的大碗,把鸡肉倒进去,激出滋啦一阵爆响的同时,低笑道:“我从前是钱夫人,以后也只能是钱夫人。”
不管她愿意与否,这是她既定的命运。
她必须顶着钱夫人的名头继续往下走。
或许……
谢红霞讥诮道:“这就是我被选中的原因?”
钱家老两口人老成精,看出她做不出兔死狗烹的混账事儿,这才会选择把独子托付给她?
谢红霞口吻平静,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儿。
只是在听不出悲怆的云淡风轻中,被一则遗言摧毁的却是谢红霞无人问津的一生。
事到如今,她早就不知道自己该怨谁了……
谢锦珠咣当几下把砧板上的肉剁成大块,皱眉道:“钱明诗是钱明诗,你是你。”
“就算是要报恩,也不该是拿自己去报答。”
“可是……”
“红霞姐。”
谢锦珠放下菜刀转身看她:“我一开始问的就只是你而已。”
“再说了,就算是要养钱明诗又怎么了?”
谢锦珠混不吝道:“村头的齐寡妇去年还三嫁了呢,只要你愿意,招个赘婿又怎么不行了?”
只要谢红霞愿意,别说是一个了,她要几个都行!
谢锦珠满嘴胡言乱语:“有钱有闲,还死了男人,这有什么可值得叹气的?”
“高兴都来不及的好吗?”
“钱明诗要是不乐意,我去帮你把那小子踹出去,再借他八个胆儿,他又能如何?”
谢红霞不是要拿着钱家的家产去挥霍。
这里也没人在意钱家的那些东西。
至于钱家那个死了,如愿去和自己亡妻汇合的老头儿……
谢锦珠冷嗤道:“人死一捧灰,谁在乎呢?”
“阴曹地府人家两口子你侬我侬的,你干守着一个名头上的寡,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做什么?”
“难不成你还想要个牌坊啊?”
谢红霞被气笑了:“你小小年纪,嘴上怎么就没个把门的?”
“这样的胡话,是你个闺阁在室女该说的吗?”
“那又咋了?”
谢锦珠不屑道:“你别看我年纪不大,舅妈还想让我帮忙张罗做媒呢。”
“就舅妈家的那个儿子,和村长家的闺女,我……”
“锦珠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一声试探性的问声,谢锦珠嘴角一抽抽没接话。
村长和里正互相推诿不愿意往里进,被迫站在了最前头的三太爷无奈道:“锦珠啊,听说你今日要亲自下厨,有老头子的一口饭吃吗?”
三太爷德高望重,亲孙子还是谢锦珠手底下逐渐得力的帮手。
谢锦珠没好意思甩冷脸,挤出个笑:“太爷来了,当然是有的。”
“您快请进来坐着。”
三太爷拎着一包干红枣进来坐下了,村长和里正见谢锦珠实在不搭腔,只能是干巴巴地笑着往里走。
他们昨晚就吃了闭门羹,确实是不敢再惹谢锦珠了!
村长说:“那啥……今儿不是你家老太太过寿吗?家里也没啥好的,收罗出一匹料子,我们就想着来凑个热闹。”
里正也举着自己拎着的鸡蛋疯狂点头:“我们就是来搭把手,送点儿东西表示个心意,不为别的!”
谢锦珠没说话,里正得寸进尺:“要不……”
“要不这么的,咱们村里难得热闹一日,赶巧今天是个大日子,干脆聚起来,好生吃顿饭?”
外头还站着好多人呢!
全是来给谢锦珠赔罪的!
要是这个话匣子撬不开,那就真的是要完犊子!
第290章 快跑!山匪下山了!
谢锦珠挽着袖子围着灶台一言不发,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对谢家大门不断来往进出的人都当做没看到,自在得很没受半点影响。
相反,拎着东西上门的人却没她这么好的心态。
来者大多都拎着自家搜罗出来的各色好东西,贵贱不一,多少不一样,不过心意都是相同的,表情也极度雷同:心虚。
心虚的人进了门也不敢让自己闲着,没人搭话就自发挽起袖子,原地加入默默干活的队伍当中。
挑水的人分光了谢家的水桶和担子,新砍来的柴火堆满了院子里的角落。
从各家各户地里特意择选来的新鲜小菜摆得几乎装不下,各种各样的吃食还在流水似地朝着谢家的院子里淌。
可不管是老寿星本人,还是前来贺寿的人,表情都很古怪。
郭夫子没什么可心虚的,笑色坦荡:“你是个忙人,倒是难得有这样的好口福。”
今日托谢老太的福,算是沾光了。
谢锦珠低着头笑:“夫子忙着教书育人也不曾闲过,怎么反倒是说起我是个忙人了?”
谢锦珠说完利落铲出锅里炝炒的青菜,把盘子递给二伯娘说:“这边油烟大,夫子不如进去坐下喝茶?”
郭夫子忍笑摇头:“我可不去。”
“里头正数落人呢,我听了坐不住。”
“不过冷几日是对的。”
郭夫子对吸入与自己交好的村长等人没有半点同情,反而是戏谑道:“俗话说得好,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你肩上的担子重,人心不齐自有主张,迟早是个隐患。”
谢锦珠往日笑脸太多,也过分的好说话,以至于让这些朝夕相处的村民都忘了,有些规矩是不可以被打破的。
借着今日的机会让他们长个教训,是好事儿。
谢锦珠要想定得住大局,在人前就必须要有不可违抗的威严。
只是……
郭夫子落在谢锦珠身上的目光再多一层复杂。
乱世雄者为王,有智谋有决断者,本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谢锦珠此人实在是……
郭夫子摇头走了,谢红霞奇道:“他在替你怅然什么?”
谢锦珠习以为常:“可惜我是个女儿身呗。”
这样的感叹她早就习惯了,无所谓。
谢红霞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看向被当做男子养大的谢锦珠没了言语。
谢锦珠满脸的不以为意:“可是我不觉得遗憾。”
女子怎么了?
谢锦珠从未因为自己是姑娘的事实感到过气馁。
相反,谢锦珠很热衷于惊掉这些人的下巴。
谢锦珠挑眉道:“你也为我觉得可惜吗?”
谢红霞哑然失笑:“不,我很为你骄傲。”
“谢锦珠,你不比任何人差,真的。”
有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妹妹出乎了她前半生所有的预料。
不过既然是有了……
谢红霞轻笑道:“你想做什么,若是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钱夫人的名头对她而言是个束缚。
相对的,站在钱家打造出的基础上,她也可以给予谢锦珠更多谢家人给不起的帮助。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谢锦珠的眼底晕开了笑:“好哇,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在谢锦珠的主厨,以及众多人手的帮衬下,谢老太的寿宴办得沉默又盛大。
全村的每一户人家都来了代表,食不知味地吃完饭,紧锣密鼓帮着收拾利索,不敢多耽搁,纷纷都耷眉丧眼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