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住,又改口,“林姑娘,听闻林姑娘所住的绣阁走水,姑娘可安然无恙,没有受伤吧?”
他并不知她手臂烧伤一事。
这天冷霜寒,姑娘出门在外,裹得也分外严实,一件银狐的披风罩下来,什么也瞧不见。
但脸仍是那张脸,芙蓉面,远山眉,杏唇螓首,盈盈一笑便化了春水,“谢三公子惦记,莺娘没事。”
总归以后在金陵城里,避免不了的会见面。
林莺娘又变回原来关怀模样,“几日不见三公子,公子消瘦了许多。”
他当然消瘦。
好好的心上人叫自家兄长截了胡,他郁闷消沉极了,将自己关在房里好几日。
出门来,翩翩少年郎消颓得紧。
想起方才她自谢昀马车下来,神情更是黯淡,迟疑许久,喃喃出声,“兄长他……对你可好吗?”
林莺娘点点头,“侯爷对我很好。”
听见心上人这样说,谢子慎神情更萧索,“那就好。”
他有心还要再说些什么,那青盖华顶的马车车帘已经撩起,郎君坐在深廓浓影里,疏淡不明的眉眼过分平静,只沉沉一句:
“过来。”
林莺娘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
她哪敢不听谢昀的话,顾不上谢子慎既哀且怜的眼,折身便上马车去。
车帘将将落下,她便落进充斥着沉水香的怀中。
紧接着落下来的,是他清冷不加掩饰的声,“再让我看见你对他笑得这么开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这样威胁人的话,他说来轻忽随意得紧。
只是话里的敲打意味却足,林莺娘一点儿也不怀疑,他当真会如此做。
她心下一跳,却是辩解,“侯爷看错了,我没有对三公子笑。”
“还要狡辩。”
他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流连在她颈边。
修长的颈,纤细太过,轻轻一拧便能折了。
林莺娘眼睫轻颤,听他在耳边轻轻道,温言软语,似情人间的呢喃。
“这次就算了。我不喜你与他亲近,再有下一次,我连你这漂亮的颈也一并折了。”
如此霸道。
林莺娘立时瞪大眼,“侯爷不是让我挑拨三公子母子离心吗?”
这不让亲近,如何挑拨?
谢昀微微一笑,“我相信林二姑娘聪慧过人,定有旁的法子。”
骤听此言,林莺娘恍如晴天霹雳,巧妇尚且难为无米之炊,她连人都不许亲近,却要挑拨他们母子离心。
咬着唇,她颤颤巍巍抬起眸来,“侯爷……”
她哀婉出声,期冀眸中那一点娇怯可怜能叫他瞧见,软了心肠,收回方才的话。
只可惜却迎来他更生冷无情的话,“再狡辩连你舌头也一并拔了。”
这般蛮横不讲理。
林莺娘简直觉得前路无光。
后面的日子,她自是听谢昀的话不敢接触谢子慎分毫。他明里暗里几次想靠近,都叫林莺娘寻着机会躲了去。
这般次数多了,谢子慎自然也看出了她的避嫌之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从自己面前毫不留情的走过,而后在丫鬟的帮扶下,慢慢走进他兄长的马车。
从始至终,眸光未曾落在他身上一分。
他眼底悲凉浮漫,有时也会按捺不住,悄悄靠近那青盖华顶的马车。
第44章 山中遇袭
听到里头姑娘怯怯私语的说话声,清喉娇转,夹杂着自家兄长偶尔简短的应付。他也会嫌她聒噪,端起矮几上的酒盏一饮而尽,将姑娘拉进怀里,以口渡给她。
那不是姑娘寻常喝的果子酒。
她被呛得轻轻咳,白如霜雪的颊上染上红霞,眼里也起了深秋水雾。
好一幅美人醉卧图。
他眼眸渐深。
剩下的,谢子慎自然是不能听,他身形萧索,落魄离开。
自幼金尊玉贵养大的公子,从来想要的都是众人眼巴巴送上,触手可及。这是头一遭,心心念念的得不到,他尝到了求之不得的滋味。
车厢里,谢昀眸中的雾气已经散去,看过来的寒眸深如古井。
“好大的胆子,明目张胆地利用我。”
她身上的葵水还没干净,却来刻意撩拨他,做出这一场颠鸾倒凤的戏来给谢子慎看。
怀里的姑娘却是委屈得紧,咬着唇,堪怜的怯怯清眸看过来,“三公子缠得紧,侯爷又不让我与他说话,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倒是还有别的法子。
谢子慎这样的贵公子向来最重脸面,若是她狠下心来同他撕破脸,想来如谢子慎的性子,是再不会死缠烂打了。
可不到万不得已,林莺娘是决计不会去得罪谢子慎的。
往后在金陵的日子可长着呢,焉知往后没有用得上他的时候。
既然不能得罪他,又要避开他的纠缠。
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法子。
如今谢子慎之事是了了,她又软着声来哄谢昀,“莺娘也是听侯爷的话,侯爷可不能责怪我。”
谢昀看着她。
他焉能不知她心里打的小算盘,只是这长路漫漫,有她在其中斡旋,才不至无趣至极。
他也有意纵容,眸里的深寒渐渐褪去。
“罢了。此次便饶了你,再有下回,定不轻饶。”
林莺娘忙不迭应下。
脑中却想,下回又下回,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步,下次她便还敢如此做。
经此一事,谢子慎果然再不来寻她。
便是车队停在旷野山林间,一同下车歇息,他也总是离得远远的。
林莺娘遥遥看,心中怅然若失。
若按照她之前的谋划,她该当是他的妻。这一路大好风光,也该是两人同看,而不是此时这样,相见装作不见。
但这样的愁绪并未烦扰到她,不过微微一叹她便收了思绪,抬眸看眼前山峰上层峦耸翠,直抵云霄。
“那是什么山?”
她问采雁。
采雁也不知,她去问青山。
青山因着之前的事有意避开她,倒是他身边的一个侍从好心作答。
采雁听着,言笑晏晏,只在最后离开时狠狠瞪了青山一眼。
青山:“…………”
他若是没记错,他好像不曾得罪过她。
但他不知,对于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而言,拒绝就已然意味着得罪,他的有意疏离更是加重了这种罪。
自觉青山罪孽深重的采雁回到了林莺娘身边,将方才打听的话告诉她。
“姑娘,那是三鹤山。”
三鹤山,山如其名。
山形险峻陡峭,形如三只野鹤振翅欲飞。
采雁又道:“姑娘,我听说那三鹤山上土匪横行,仗着地势险峻,连过往的官车都敢劫掠,我们经过那里,不会有事吧?”
林莺娘展目望山,果然险峻异常,光是这般看着都能觉山路陡峭难行,只是她抱着庆幸,“不会吧,这可是定远侯府的车队,哪个劫匪有这样大的胆子。”
话虽如此,上了马车,她还是有些担心来问谢昀。
“听闻三鹤山上土匪横行,侯爷,我们晚些经过那里不会有事吧?”
郎君坐在矮几后察看公文,听了她的话抬眸看过来,不动声色,“怎么,你害怕了?”
“有侯爷在,莺娘自是不怕。”
在恭维讨好他这方便,林莺娘向来是不遗余力的。
谢昀果然受用她这讨好,微微一笑,本来清冷的眉眼温润了些许,愈加夺目。
又将手里的公文搁下,揽她进怀,意味深长地问她,“若是一会儿我们当真叫山匪劫掠,危急关头,你可会弃我而去?”
“自然不会。”
林莺娘扯起这样的谎话来眼都不眨一下,见他不信,又添了一句,“莺娘是侯爷的人,自然生死都跟着侯爷。”
“这样啊……”
他眉眼疏朗,佯装被她哄住,轻轻一笑,“一会儿你可要记着这话才好。”
采雁的担忧不无道理。
马车进三鹤山,不过半刻钟,便叫山匪盯上了。
谢子慎兀自沉浸在失去心上人的痛苦中,并未觉察到身下的马车停了,还是侍从慌张撩帘来报,“三公子小心,我们遭遇劫匪了。”
他这才回神,抬目往外看,山匪已将车队团团围住,激烈打斗声此起彼伏,场面混乱不堪。
他在这样的情形中还能想起心上人。
“林姑娘呢?”
他问马车外抵挡的侍从。
侍从不知,“林姑娘和侯爷的马车在前面。三公子,劫匪人数太多了,公子快进去,小心伤到了您。”
劫匪人数其实算不得多。
但他们占据天险优势,又熟悉地形,很快就将车队打得七零八落,林莺娘也在混乱中摔下了马车。
她和谢昀失散了。
落了单的姑娘慌张得紧,她一面小心避开打斗的人群,一面低着声唤人,“采雁……采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