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情形太慌乱,她和采雁也分开了。
身后突然有人拍她的肩,林莺娘惊喜回头,“采雁。”
不是采雁,是谢子慎。
他趁乱寻了过来找林莺娘,“林姑娘,这里太危险了,我带你先离开。”
他不知从哪儿摸了匹马,带着姑娘就翻身上了马。马在人群中疾驰,很快就冲出了劫匪的包围圈。但这山风浩大,吹扬了姑娘的裙,也吹落了她披风上的兜帽。
她在这样凛冽的山风中回头看,满头青丝如瀑飘散。
倏然,姑娘的目光停在山谷上的一处。
那是山谷的高处。
谦谦如玉的公子,拉弓引箭,动作格外干净利落。
那箭尖对着的,正是他们。
第45章 拉着她殉情
下一刻,呼啸的山风卷着箭羽直袭而来。
林莺娘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支箭已然射进了两人身下的马。
马吃痛,顿时扬蹄飞奔,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撞。
马惊了!
谢子慎竭力控制缰绳。
然而他们面前不远处就是悬崖,万丈之深,若是跌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这个时候,唯有跳马可得一线生机。
但林莺娘的手被谢子慎紧紧拉住,她仓皇抬眸,正对上谢子慎回首看过来的眼。
那眼里浮现的,是解脱,“莺娘,或许上一回,我们就该一同死在西郊的湖里。”
那时她还是皎洁无暇的姑娘,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是他的姑娘。
林莺娘几乎立刻察觉出他要做什么。
“三公子……”她声音和手都在颤抖,“你想要做甚么?”
她两只手都被谢子慎死死扣在手里,挣脱不开。
“莺娘。”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不是跟我说,要与我生生世世在一起,死生不分离吗?”
这是林莺娘浓情蜜意时对他说的话,不想如今生死关头他竟当了真。
林莺娘当真欲哭无泪,眼下却也只能尽力稳着他,“莺娘……莺娘当然是愿与三公子生生世世,不如这样,我们现下跳了马便逃吧?我和公子私奔,我们一生一世在一起。”
谢子慎现下已经魔怔了。
他这些日子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一遍遍走上自家兄长的马车,闭眼就是想象中他们耳鬓厮磨的场景。他到底是叫他母亲养得太好,没吃过苦,没受过难,也从未受过此等挫折。
是以一旦遭受了打击,就半点承受不住。
他听不进林莺娘的话,兀自摇头,“不,你不能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你已经是兄长的人了。只有我们死了,来世……来世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到时我们再在一起。”
可他的心上人并不想与他一同赴死。
林莺娘挣扎得厉害,生死关头,她也顾不得再装,“你要死便自己死,不要来拉着我,我才不要同你一起死,谁要和你来世在一起……”
她才二八年华,今生且没活够呢!
这话落进谢子慎耳里是另一个意思。
她已然变了心,要同他兄长双宿双栖,谢子慎怎能同意。
往常舞文弄墨的手此刻迸发出极大的力气,禁锢着林莺娘的手撼动不得分毫。
他是决意要拉着林莺娘赴死。
眼见的悬崖近在咫尺,林莺娘急得不行,临近死亡的恐惧拉扯着,她破口骂,“谢子慎!你就是个混蛋!你说得对,你什么都不如你兄长。若不是你披着侯府公子的名头,谁会在意你!你不止没用,你还蠢!你回头看看是谁要杀你……”
那句“谢昀”还未说出口,山谷里又射来一箭,将被她这一段话砸得晃神的谢子慎射下了马。
林莺娘因被他拉着,也带着一同跌了下来。
两人在地上翻滚,受惊了的马再刹不住,径直跌下了万丈悬崖。
冬日里百草凋零,林莺娘只觉落在地上的时候一阵剧痛,浑身都像碾碎了似的疼。好在跌下来时,谢子慎在下,为她缓冲了些许力气,但她前些日子烫伤的手臂裂开了,稍微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谢子慎腹部中箭,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林莺娘疼得狠抽了口气,她勉强撑起身子,往山谷遥遥看了过去。
谢昀已经收了弓,他迎风而立,墨青色衣摆肆意翻飞在风中。
林莺娘知道。
那最后一箭,也是他射的。
她再支撑不住,晕厥了过去。
再醒来,是采雁哭哭啼啼在榻边,“姑娘你终于醒了,采雁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榻上的姑娘脸色苍白,人也憔悴,微微一动,浑身撕裂一样的疼,是坠马时受的伤。
林莺娘不敢动了,她虚弱着声,问采雁,“这是哪儿?”
采雁抽噎答,“这是临安的驿馆。”
她们现在在临安城郊的驿馆里。
那场山匪劫掠,已是昨日的事了。
“姑娘你吓死我了。”
采薇哭得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当时场面一度混乱,林莺娘寻不到她,她也寻不着林莺娘。
眼看着身边的随从一个接一个的死在劫匪的刀下,采雁的心里一阵凉。
“我还以为姑娘你也死了,采雁险些跟你一块儿去了。”
采雁当时的情况也紧急。
劫匪的刀就在她眼前不到五公分的距离,好在关键时候叫青山给救了。
现下采雁想起那时都觉着后怕,“若是青山大人再晚一些,我就见不着姑娘了。”
又庆幸,“还好姑娘也叫三公子给救了。三公子真是好人,姑娘负了他,他还一心惦记着姑娘,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姑娘。”
她感动极了,脑海里恨不能现编出一套痴男怨女的话本子来,却全然忽视了自家姑娘眼里咬牙切齿的恨意。
“谢子慎呢?他死了吗?”
她咬牙切齿太过,采雁还没能缓过神来,喃喃回,“没……”
谢子慎此人十分命大。
那支箭并没能要了他的命,只是失血过多,现下也没能醒来。
林莺娘得知这个消息,颇有些惋惜,“是吗?那可真是福大命大。”
采雁看着她,不敢说话。
心里想:姑娘你这咬牙切齿的样像是要将那谢家三郎生吞活剥了似的。
林莺娘再问谢昀。
采雁斟酌着回答,“侯爷……侯爷将我们安置在这儿之后,便带着衙门的人上山剿匪去了。”
林莺娘眼眸霎时一亮,“剿匪?何时的事?什么时候回来?”
她一连几个问题,采雁想了想,“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今晨出发的。”
剿匪不是易事,想来不能轻易便赶回来。
林莺娘听了这消息,撑着身子就要从榻上坐起来。
采雁来扶她,“姑娘你起来做甚么?大夫说你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身子,得静养。”
“再静养你姑娘的命就没了。”
林莺娘算是看明白了。
这谢家兄弟俩都不是好招惹的,一个弑杀亲弟,是疯子。一个拉着她殉情,是傻子。她这次活着是万幸,若是再跟他们纠缠下去,自己的小命早晚得交代在这儿。
第46章 姑娘,他……他不会叫你砸死了吧?
林莺娘要带着采雁离开。
但推门出来,驿馆内里里外外都是谢昀的人。
瞧见了她,还尊敬唤一声“林姑娘。”
这一路上她和谢昀的亲密众人看在眼里,自然眼巴巴要来讨好她,更有甚者上前来问,“林姑娘伤了身子得安心静养才是,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们底下人去做便是。”
林莺娘强笑着应下,重新回到了屋里。
她关起门来,强撑的脸色即刻落了下来,这离开一事得从长计议才行。
再开门来,有人来问,林莺娘自有话解释,“我听说三公子为救我受了重伤,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要亲自过去看看才好。”
她如愿带着采雁走了出来。
谢子慎就在对面的驿舍里,有人引林莺娘过去,“三公子就在里面。”
林莺娘微微颔首,推门进去。
驿舍的陈设很简陋,屋子里空荡荡,不过一桌一椅一张榻而已,连遮掩的屏风也没有。
谢子慎就阖目躺下榻上。
他的脸色很苍白,腰上中了箭又从马上摔下,能捡回一条命当真是万幸。现在失血过多,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天真的采雁,当真以为自家姑娘是惦记谢子慎,眼巴巴过来看,如今又见林莺娘一直瞧着谢子慎不说话,不免来宽慰她,“姑娘放心,三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
那句“不会有事的”还未说出口,就见思虑已久的姑娘兀自出声,“你说,要是谢子慎无故死了,是不是外头那些人就乱了,我们就可以趁机逃出去了?”
她回头来看采雁,满脸跃跃欲试,采雁剩下的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林莺娘说干便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