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皇子,他和其他诸位皇子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就如现下,旁的皇子酒醉都有轿辇送回所住宫殿,便是谢昀,也有宫人抬的轿辇送他出宫。
六皇子身为皇子,却只有一个小内侍执着风灯在这冗长的宫道里陪他回宫。
这时节风冷天凉,冗长的宫道里更是无遮挡,那寒冷的冬风直直吹进六皇子荒芜的心里。
谢昀邀他上轿辇,“这天冷风寒,微臣先送殿下回宫。”
六皇子受宠若惊,“这怎么使得?莫要耽误了谢大人出宫。”
“无妨。”
谢昀当真命轿辇转头,送六皇子回宫。
“多谢谢大人。”
六皇子一个皇子,在谢昀这个臣子面前却甚是卑微。
宫道寂静,轿辇内亦是安静。
谢昀却在此时突然开口问他,“六皇子殿下当真甘心吗?”
“什么?”六皇子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自己耳朵听见的话。
谢昀看着他,微微一笑,“没什么。微臣方才在宴席上见殿下自斟自饮,甚是孤寂,是以有心问一问殿下,怎么不同其他殿下一般,与朝臣交谈共饮?”
若是寻常人问此话,六皇子只觉他在嘲讽自己。
谁不知他这个皇子殿下名为皇子,实则连四皇子身边得宠的内侍也是不如的。
可谢昀说这话时静静看着他,眼里并无半点嘲讽之意。
六皇子抿了抿唇,垂下眼落寞道:“世人趋炎附势,朝中众臣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避我且来之不及,如何会与我交谈共饮?”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谢昀。
来宫赴宴的朝臣何其多,在宫道瞧见他孤身回宫的又岂止谢昀一个,可唤住他,邀他上轿辇的却只有谢昀。
六皇子感怀于心,“今日多谢谢大人。”
不然他饮了酒,又冒着这样大的寒风回去,想必翌日就要染病起不来榻。
“殿下客气了。”
谢昀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殿下为君,微臣为臣,臣为君分忧,本就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从来未有人将他视为君。
六皇子怔然了许久,自嘲一笑,垂下眸去,“我算什么君,谢大人这话折煞我了。”
他自知身份卑微,从来不同其他皇子一般自称“本王”或“本皇子”。
这样卑微可怜的一个人啊!
若是此时生命里出现了一束期冀的光,他会不会倾尽所有来抓住?
谢昀清明的声在轿辇内响起,“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殿下同其他殿下一样,都是圣上的子嗣,都是大鄞朝尊贵的皇子殿下。其他殿下如何,六殿下自然也应当如何。”
也从来未有人与他说过这些。
六皇子再次怔住,恍惚看着谢昀。
谢昀微微一笑,又道:“如今朝堂之上立储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四殿下,五殿下,十二殿下都在为争储费心竭力,六殿下怎么也不放手一搏?”
争储一事朝堂皆知,倒是也不必遮掩,只是这般如谢昀坦荡荡说出来倒是叫六皇子有些意外。
他垂下眸,遮住黯淡的眼。
“争储与我有何相干?”他自嘲道:“我是谁,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谢大人尊敬我,称我一声“殿下”。可我自知,我哪里是什么殿下,旁的人再没有将我看做殿下的。我连殿下这个位置尚且保不住,如何还敢肖想旁的,谢大人就莫要拿我寻开心了。”
他有自知之明。
皇储之位,从来不是他能争的东西。
光是想一想,也是痴心妄想的。
“六殿下还未争一争,怎么知道不行?”
第99章 微臣以为,这储君之位,非六殿下莫属
谢昀循循善诱的声在他身边响起,“听闻六殿下功课骑射都不输四殿下,前阵子交于翰林院的策问更是针砭时局,字字珠玑,只是可惜,这样好的文章,只能借着五殿下的名交上去,六殿下可甘心吗?”
六皇子闻言大骇。
这是谢昀今日第二回问他“可甘心吗?”
当然,他最震惊的还不是这个。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六皇子向来知道这个道理。
他和其他皇子虽同在翰林院进学,却向来藏拙,万万不敢冒出头,叫旁人知晓。只是五皇子重武,善弓箭骑射,却对策问一窍不通。诸位皇子中,只有六皇子没有母族倚仗,是最好欺负的。
他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在六皇子身上。
六皇子被他威逼,又无人替他出头倚仗,只能听之任之。
五皇子在翰林院的策问,日常功课都是六皇子代笔。
只是这样的事瞒得严实,竟会叫谢昀知晓。
谢昀迎上他震惊的眼,眉眼平静,淡淡出声,“四殿下伪仁,五殿下徒有匹夫之勇,十二殿下到底年幼,不堪重负。微臣以为,这储君之位,非六殿下莫属。”
六皇子是如何答的呢?
他怔忪了好一会儿,心下骇然不已,头脑却是头一遭出奇的冷静。
——他想夺储君之位。
没有人甘心一世屈居人下,默默无闻。
他自己从前夜深人静时也偶尔会想,若是他同别的皇子一般有个显赫的母族会如何?
他也可以同他们一样,意气风发,威风凛凛,而不是像现在。
就连自己通宵达旦写出的策问也要属上旁人的名交上去。
上天没有给他一个显赫的母族。
但是,上天为他送来了谢昀。
谢昀是谁?
朝廷新贵,天子宠臣,旁的皇子费尽心机想要招揽过去的人,他如今却对着自己道
——“微臣以为,这储君之位,非六殿下莫属。”
六皇子沉默了。
轿辇落地,停在宫门前,六皇子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手,对着谢昀深深一拜。
“望谢大人助我。”
谢昀虚手将他扶起,“殿下客气。殿下身份尊贵,该自称本宫才是。”
六皇子立马改口,“谢大人今日助本宫之心,本宫定铭记于心,永不会忘。”
林莺娘觉得今日的谢昀同以往有些不一样。
他眉眼依然冷淡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涌动。
听了她那句话又怔了好久,沉默不语。
林莺娘心里敲锣打鼓,生怕惹恼了他,怯怯来问,“侯爷怎么了?”
谢昀回过神,瞧见她鬓边那支金镶玉的并蒂海棠步摇微微颤,又想起她方才说的话。
——旁人有的东西我尚是没有呢!哪能还敢想旁人没有的东西。
“这步摇不衬你,往后我给你寻旁人没有的。”
那支颤巍巍的并蒂海棠步摇被他取下,随手掷在地上。
他现在心内有气血翻涌,急需遏制,径直抱起姑娘,往里间去。
“欸,我的步摇……”
姑娘还惦记着她金镶玉的并蒂海棠步摇,伸着长长的手想要拿,却在郎君攻城略地的侵袭下,渐渐垂了下去,颤巍巍的,随着帷幔落下轻轻晃。
谢昀今日床榻之上格外折腾人。
林莺娘只觉自己身子都要晃散架了,人也晕晕乎乎的,恍如暴风骤雨的湖面上一介扁舟,随着风浪摇摇晃晃,总也落不得地。
他瞧见她眉眼间的惘然,起了坏心,埋首在她雪白颈中咬了一口。
不是很重,但足够留下痕迹。
林莺娘叫这一口瞬间清醒,“疼……”她捂着脖颈娇嗔,剩下埋怨的话被谢昀堵在唇齿间,呜呜咽咽,没完没了地折腾。
翌日兰秋进来伺候。
姑娘脖颈上的痕迹清晰可见,她红了脸,垂下眼去,不敢看。
谁能想到那样清冷疏离的郎君在榻上也会有这样折腾人的一面。
对镜梳妆的林莺娘却是埋怨,“我今日还要去定远侯府呢!脖子上这么一块可怎么办呢?”
她怕被人瞧见。
毕竟她今日是以林家未出阁的姑娘的身份过去参加谢子慎的及笄礼,未出阁的姑娘脖颈上怎么能有这样的痕迹。
“姑娘别急。”
兰秋心思缜密,从柜中取出一块白狐毛所做的风领,“今儿落了雪,戴着这风领正正好。既遮住了脖子,也不叫旁人起疑。”
“这倒是极好。”
林莺娘欢欢喜喜戴上了风领出门去。
外头早已备好了马车。
林莺娘住在雾凇院里的事倒没遮掩,对外自有说辞——林姑娘是谢家在江州老家的远亲,因身子不好,远来金陵看病,暂住在这雾凇院里。至于谢昀,因着避讳,这些时日自然在定远侯府里住。
只是这江州来的姑娘深居简出,这是头一遭在金陵城里的达官贵人们跟前露脸。
霍子毅今儿一早就被庆王赶到了定远侯府,说是谢子慎的冠礼隆重,金陵城里叫得出名号的贵人们都在,让他早些带着礼过去。
一则显得看重定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