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敲敲打打的声响中,台上的戏开始了。一个武生打扮的人翻着跟头出来了。
许时珍看了一会儿,就瞄了几眼身旁的姚明珠,见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戏上,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夫人,这几出武戏结束后,可以选几个文戏。”此时戏班班主拿着小册子给许时珍瞧。
许时珍翻了几页,指了指几出,对他说:“就这几个。”
班主定睛一瞧,愣了片刻,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点头道:“好,小的这就去准备。”
“师傅,你们接下来要如何?”符嘉煜没了兵权,在京城里不过是个闲散之人,待久了也不是长计。
“他这几日就是在处理京城里一些琐事,打算卖的卖了,然后将这府里的人都遣散后,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去哪?”姚明珠其实有点羡慕符嘉煜能说走就走,丢下京城里的一切,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也许南下,但我其实更想跟着他去关外看看。”
闻言,姚明珠笑了、
“这一南一北,可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那你呢,你想去哪?”许时珍突然问她。
姚明珠不明白许时珍为何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却如实答道:“我?若是我的话,我先去江南,然后沿着江河去西域,再由西域去关外,绕这么一个大圈。”说着,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明珠——”许时珍喊了她一声。
姚明珠抬眸看着她。
“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好吗?”
“是他让你来当说客的?”姚明珠神情黯然下来,“他就如此迫不及待了,想着尽快迎娶公主进府?”
许时珍不想她继续神伤,指了指突然安静下来的戏台:“不说这些了,看戏。”
姚明珠的目光随之又转回到了戏上。
方才热闹的武戏结束了,换上了文绉绉的文戏。一个男子踏着戏步缓缓上来。
开始姚明珠还看得认真,后来越听越不对劲,直到她听到了那句——
“好一个贞节王宝钏,百般调戏也枉然。怀中取出银一锭,将银放在了地平川。这锭银子三两三,送与大嫂做妆奁。买绫罗,做衣衫,打首饰,置簪环,我和你少年的夫妻就过几年哪!”(选自《武家坡》选段)
“这薛仁贵实属混账,竟然娶了公主,抛弃了糟糠,现在还有脸回来试探发妻。”
姚明珠顺着戏文,抱怨了几句。
“即便如此,后来他不是还是迎回了王宝钏做他的皇后了。”
许时珍笑着递过了一盘瓜子。
姚明珠伸手接了过来,饶有深意地说道:“师傅怕是忘记了这王宝钏仅仅只做了十八天的皇后就突然暴毙。”
“那依你之见,你觉得为何只做了十八天?”
许时珍的问题,顿时让姚明珠陷入了沉思。
第95章
石敢当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外许久,但就是没有进去。
宋子承在看完最后一份公文后,终究是忍不住了,朝着外面说道:“有事就进来,无事就别给我杵在门外。”
这一声下,石敢当才慢慢踏进屋内。
“你不去好好当你的差,在门外给我当什么门神?”宋子承心情本就不好,语气就显得比平日里暴躁了些。
“老大——”石敢当摸了摸头,犹豫了半天,这才不吐不快,“他们都说你要去当驸马,可是真的?”
“哼,平日里训练都没见你们这么勤快,这种事就一下子就传开了。”宋子承冷笑道。
石敢当着急地上前问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于你很重要吗?”宋子承不太明白他的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石敢当顿时点头如捣蒜一般。
“自然是有关的。老大,我是个粗人,说话比较直。我同夫人见面屈指可数,但她真的是一个好女子。你还记得那日你为了护她同官家作对,她却用一把迷粉迷晕你的事吗?”
怎么能忘记,宋子承全身紧绷,双手握拳。
“你昏倒后,她跪地拼命磕头为你求情,还二话不说就拿起剑划开自己的手。官家因此才动容,只将你关了起来。说实话,我一个大男人都没有夫人的果敢。”
石敢当的每一个字都在敲碎宋子承坚硬的心房。
“老大这么好的女子,你怎能说放弃就放弃了?”
“若……若是你明明知道前路危险,你护不住她,你还要坚持留她在身旁吗?”宋子承别过脸闭上眼睛,痛苦地质问石敢当。
“那你问过夫人了吗?她这般聪慧的女子,难道不能同你一起共同面对难题?”
这句反问令宋子承重新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平日看似吊儿郎当,关键时刻却总是出乎意料的人。心想,这场死局,难道还能解?
“老大,我曾经也有过一个心爱的姑娘,那时的我还只是一个跑江湖的,整日里在刀口舔血营生,树敌无数。如你一般,我总在想,这样危险的日子会连累了她。因此,我故意冷落她,想让她对我死心。为了躲开她,我还故意跑到很远的地方,一去就是三年,音信全无。”
石敢当这行径不就是这几日自己的写照,宋子承现在听来也觉得确实混账了些,难怪这段时日连最好脾气的子吟都没给自己好脸色瞧。
“我以为这般就是为她好,殊不知不过是我给自己加的一道枷锁罢了。我每日每夜都都在思念她,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一日,我真的忍不住了,就跑了回去,想着哪怕是被她骂被她打都好,只要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后来呢?”宋子承嘶哑的嗓音,响彻在整个屋里,显得空荡荡的。
石敢当却露出了一抹苦笑:“若是有好的结果,我此刻就应该是儿女双全,家庭和睦了。那姑娘在我走的第一年就病死了。她的家人说,她因我忧思过重,没能挨过那个冬天。现在想想,我都觉得自己是个混球。我想保护她,却不料自己竟是伤害她最深的那个。”
“老大——”石敢当咽了咽喉结,困难地说道,“别学我。大不了一起面对,也别给自己留下遗憾。打着为她好的旗帜,却做出伤害她的事情。痛的不仅仅是夫人,还有你自己。你这段时间都躲在禁军府,吃得可好,睡得可香?怕是根本没有吧。何苦来着。”
此时,宋子承的脑海里不断回想起姚明珠的眼神,疑惑的,愤怒的,还有心如死水般平静的。
“石头,你真是我的福星。”宋子承恍然大悟,突然对石敢当言谢道,“谢谢你,我现在就回去同她好好聊聊,不再自作主张了。”
望着宋子承消失的身影,石敢当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眶,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梳子紧紧放在胸口。
从将军府出来,姚明珠没有马上回宋府,而是让马车转头去了一个地方。
“你留在此处,我进去待一会儿就出来。”姚明珠吩咐道。
马夫点了点头,就将手里的缰绳绑在了树上。
姚明珠一步一个脚印朝着树丛里走去,这里且只有一条小道。四周树丛密集,远处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走到尽头,却见一个墓堆立在此处,上面写着一行字:兄姚氏暮庭。
姚明珠挽起衣袖清理了墓堆上面的杂草,如同以往一般,坐在旁边。
“哥哥,我来看你了。上次来看你还是我去樊县之前吧。”姚明珠回首朝着墓堆笑了笑,好像旁边真的坐着一个人似的。
姚明珠靠着墓碑,将自己这一年的事情一点一滴地说给姚暮庭听。
“哥哥,他对我很好,你可以放心了。但——”姚明珠的话锋一转,语气颇为愤怒道,“但他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武夫。我像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凭他那种耿直的个性,还想在京城里落脚,怕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没有我在,他要如何呢?京城这个地方,人心都隔着肚皮,是人亦是鬼,他连身边的人都看不透,还要对抗皇宫里的那一位。”
思及此,姚明珠缓缓站了起来,低头道:“所以,哥哥,我想帮他。成,就是他了。不成,我就陪他一起来见你。”
姚明珠朝着墓堆深深一拜,抬起头来,眼眶里含着泪水,微微一笑。
“哥哥,那我走了,等下次我带着他一起来见你。”
姚明珠回来后,就听喜儿说温卿已经在屋里等了她许久。
“小姐,要不要奴婢陪你一道。”喜儿担心地提议道。
姚明珠却摇头拒绝了。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拍了拍她的手后,缓缓朝着屋里走去。
“母亲,听说你找我?”姚明珠进来行礼后,站直了身子,问道。
温卿看着她,眼里满是纠结。她又是一个藏不住事的人,脸上的神情也是变化多端。
“母亲不必介怀,有什么直说即可。”姚明珠为她解围道。
“明珠,是我们宋家对不住你。”温卿说罢,就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张递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