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熨帖的同时,想笑,却觉得不够端重,不够“爹爹”,嘴角一抽一抽的,好生凶恶诡异。
好一会儿,他才咳了一声说:“若只有我自己也难办到,浊贤……也就是你另一个爹爹,与我共同照顾你。他性情更温和缝缝补补洗洗涮涮都是他……”
白堕手劲儿大,给小小的碧桃洗过两次衣服,扯坏了一回,浊贤就不让他动手了。
本来家中贫寒,吃饼都费力,哪有钱裁制新衣。
白堕说:“他今夜未能抽身来见你,定然遗憾非常。”
碧桃却道:“无须遗憾,我日后定然多多找爹爹们说话。”
白堕闻言心中高兴极了。
他今日赶来,心中抱着无限期待,却也带着无限的恐慌。
若是女儿只认婆婆不肯认爹爹怎么办?
若是女儿对他客客气气称鬼王,不与他讲情感,只与他讲偿报,那他满腔的“为父之情”,又要何处安放?
她为天上仙阶,他乃地煞鬼王,他们之间,仅凭区区十八年的养育之情,当真能维系下去吗?
天界与冥界分治多年,屡有合作公职,天界仙位高高在上,日下无尘,令冥界诸鬼职不满已久。
事实上同僚得知他与浊贤当真把一个仙阶当成女儿看待,俱是不解,有人甚至出言讽刺。
“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仙位,认你等地煞鬼王为父?别做梦了。”
“我劝你们忘记与那仙阶人间之缘,且不论地位对不对等,年岁更是混乱无从计算。你们可曾见过九天仙位,对幽冥鬼煞另眼相看?更遑论与你们有所往来。”
“那女仙天魂损伤才会与你们成就一段亲缘,如今她仙缘圆融,如何还会认当时之恩?”
……
诸如此类的嘲讽冷言,白堕和浊贤忍不住炫耀女儿之时,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可如今当真与女儿面对面说话,白堕却是越发骄傲。
恨不得把所有的同僚都拉过来看一看。
怎么样!
他就说他的女儿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他的女儿不仅对冥界鬼煞没有任何的鄙夷仇视,甚至对那忘川之中的残魂,都抱有怜悯之心。
还能理解冥界酷烈刑罚的重压之下,为的乃是苍生的安宁,不觉得他们残忍嗜杀,只觉得他们辛苦!
若碧桃还是个小女孩模样,白堕是一定要不顾一切,抱起她好生转几个圈的。
奈何女儿已经长大。
他叠浪翻海的心绪,也就只能悄无声息地在胸膛之中波澜壮阔一番,而后压下。
但他太开心了,舍不得走。
两个人很快又自然聊起了天界的一些“趣事”。
这次由碧桃来说,白堕来听。
而根据白堕说的“趣事”,碧桃已经知道自己的爹爹会觉得什么事情有趣。
于是她挑拣着一些“好玩”说。
例如:“雷部当成雷帝培养的冰轮天仙,实则是个一说起下界文化,就驴唇不对马嘴的文盲。”
白堕:“哈哈。”白堕一开始笑得还比较克制。
碧桃继续说:“上次斗部一个名唤风廉的神仙,为了栽赃朱明仙督,戕害苍生,结果被逮住剥去灵智,永镇地脉。”
白堕:“哈哈哈。这么蠢啊……判得好!”
碧桃:“掌管整个蓬莱的东王公,在天界经常只有一个脑袋飘来飘去,好像一个鬼头。”
白堕:“我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不是那样的,有身体啊。”
“那是因为有酆都大帝和冥界的鬼王在场,不然就一个脑袋,开心了还到处乱撞。”
“哈哈哈哈哈……”
碧桃:“而且东王公位列太仙,天界两百多年前飞升了一个功德仙位,因为不满东王公对他职位的安排,把他的寝宫砸了个稀巴烂,而后那功德仙位散灵下界,不做神仙了。”
白堕:“功德飞升的小小至仙,如何能砸得了太仙的宫殿?太仙不是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戳死?”
碧桃没说东王公为人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个功德仙位别说砸他的寝殿,他就是去仙帝宫殿,东王公都得给那人指路。
碧桃只说:“他就一个脑袋他怎么反击?”
白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堕笑得直拍栏杆,然后把两个人坐着的栏杆,生生给拍断了。
他踉跄了一下,才收敛了笑,此刻不知不觉,天边青白涌现。
白堕身为鬼王,倒是并不畏惧白日,可是灰堆之前的马匹,却是真正的“幽冥祭品”,见了阳光是会消散的。
好女儿给他的东西他都很珍惜,断了腰的小童子每次都要用阴气续接养护。
他可舍不得那马匹消散。
而且他真的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今日已经非常的“有失庄重”,再待下去,他的“爹爹”威严,就在女儿面前散光了。
因此白堕起身,肃容说道:“我要离开了。”
碧桃点头:“我送爹爹。”
“不需要送。”白堕看向碧桃,犹豫再三,在第一缕晨曦落下之时,屈起指节敲在她的脑袋上。
伴随着森寒之气,白堕身形化为一缕鬼气,卷住黑马消失。
余音入碧桃耳畔:“你浊贤爹爹的马匹和房子,我会交给他。”
“乖女儿,我叫白堕。”
乖女儿这一夜问了白堕很多问题,唯独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白堕猜测女儿不好意思,就像他不好意思同她长时间对视那样。
因此他人跑了,利用余音主动告知。
碧桃开心点头,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扬声道:“白堕爹爹,替我向浊贤爹爹带好!”
白堕浊贤,皆为酒名。
碧桃心想着冥界取名倒是和天界有异曲同工之妙。
天界取名多用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冥界俨然是取用人间万物化称。
碧桃正望着白堕消失的方向笑。
占魁不知道从哪个‘老鼠洞’里钻出来,对着碧桃的后脑勺说:“我的祖宗,我的迷烟要失效了,明光可是地重中阶修为,迷不了他太久,你们卿卿我我完了,你还不回房间去在这回味什么?”
碧桃回头瞪了占魁一眼:“你胡说什么?那是我爹爹。”
“你爹爹?你什么时候认的爹爹?”
“你为什么要认地煞鬼王做爹爹?”
占魁一连串抛出一堆问题,本来还想说刚才那个地煞鬼王模样挺好,见碧桃神情实在是严肃,意识到事情应该是真的。
“你该不会是……”占魁凑近碧桃,自认非常小声地说,“想利用地煞鬼王作弊?”
碧桃:“……你这脑子跟冰轮真的有一拼,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时刻在银汉罟监视之下,我要是作弊的话,你这是不是就属于公开告密?”
占魁立刻抽打自己的嘴,对着虚空之处摆手:“呸呸呸!大家不要信啊,我和碧桃开玩笑的,我们才不会作弊呢!”
碧桃被她蠢样逗笑。
九天之上,银汉罟上诸仙,也很多被逗笑。
但也真的有人因为碧桃认一个地煞鬼王做爹爹,发出质疑。
“锦鲤仙好可爱,接好运!”
“碧桃神仙不会真的想要利用随赛仙长吧?要不然谁要认个鬼王做爹爹?”
“你生下来就有爹爹,我们桃桃没有,她感念两位鬼王曾经在第一轮竞赛的时候养育她,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不就是,而且桃桃已经发誓了,天道为证,她和这位地煞鬼王说的话,分明不涉及任何竞赛内容啊。”
“对呀对呀,而且功德竞赛怎么帮?谁做好事,功德就会归谁啊。”
“我不关心她为什么要认两个鬼王爹,我只关心她昨日下了星界的冥界之后,推测出轮回桥崩断的罪魁祸首是曾经的玄门老祖,为什么还不去抓?”
“上哪儿抓去呀,都死了两千多年的人了。”
“占魁不是说有画像吗,为什么不照着画像去抓呢?”
“谁在人间作恶会用自己的真容?我猜那个玄门老祖夺舍重生了?藏在此界暗中操纵着一切事情的发展!”
“竞赛规则的背景介绍之上,还真没有关于此界轮回崩断因由的介绍哎……碧桃神仙能根据下界后的细枝末节推断到此种地步,已经非常厉害了。其他的那些仙位……别的不说,上一轮的战神云川天仙,现在不还漫山遍野找小寡妇呢吗?”
“笑死哈哈哈哈,云川天仙也是绝了,简直“绝境”开局,不光“择代”的不是修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修为。”
“‘求不得’的小寡妇还因为他不敢同她‘偷情’,觉得他不行。然后转头就怀了旁人的孩子!奸夫光撒种子不管人,平时还是云川天仙照顾小寡妇。现在大着肚子被鬼怪抓走,云川天仙漫山遍野地找人。”
“别说云川天仙了,明光玄仙不也陷入情爱无法自拔吗?他昨晚上那一副吃味癫魔样子,分明就是五阴炽盛,哪还有半点身为九天古仙拱卫‘未来仙帝’的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