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屁!”冰镜横剑在身前,生生把云川给推开了。
护着她的夫君道:“他的手是残疾,却不是缺少左手的小指!”
冰镜回头有些粗暴地把康平安的手套,连带着那层为了遮盖伤疤特制的皮子一起拽了下来。
抓着康平安的手展示:“这是当年我村子当中百鬼过境,他为了救我才会落下的残疾!”
“他腿上也有残疾,都是烧伤!”
众人却不吃这套,尤其这里一大部分人都知道,冰镜乃是仙位。
没有恢复记忆的仙位,以为自己是一个山野村姑。
又有人说:“就算是烧伤,又为何恰好是左手?怕别是为了掩盖左手缺少一根小手指,故意弄成这样的。”
冰镜立刻对那人吼道:“你过来,我将你脑袋砍下来,也说成是你故意的,你喜欢怎么样!”
众人一时之间僵持,明光眸光沉沉看着冰镜维护她夫君的样子。
冰轮更是对自己的妹妹无可奈何,出言道:“冰镜,你被那个男人蒙蔽了。”
“我没有!我很清楚!是你们,是你们能力不足,活不下去,就要找一个无辜之人献祭,这和那个叩拜伥鬼,称其为老虎仙人的愚民有什么区别?!”
她牙尖嘴利,又在击杀伥鬼之中有大功,五雷符帮了众人很大的忙,没人愿意同她正面对抗。
明光越过冰镜,看向云川。
金瞳凛冽,无声下令。
云川当时在秀娘死的时候,埋怨明光,甚至要他滚。
可是他当时是激愤魔怔,将对娘亲的感情移情到了秀娘的身上。
他冷静下来,便知道明光绝对不可能是蓄意的。
且不论明光为人刚正不阿磊落光明,那五行危宿阵,也不是靠他一个人就能成的。
他需要先凑齐五行修士,还得分配危宿星宿站位,并不是眨眼之间便可启阵的。
他现在也不过地重修为,没有玄仙之能,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算计着他的秀娘死去,在他濒死时机启阵。
因此当时云川的发作分明是蓄意迁怒,之所以会不管不顾迁怒明光……说到底,是他们到底有自小长大的情谊在。
人在崩溃,痛苦,无法承受之时,总是会下意识同最亲近的人发火,以求痛苦的传递与转移。
他没有立刻回到明光身边,是因为羞愧,也是想彻底冷静下来。
他和明光之间的侍者关系与手足之情,并非随便什么事情都能断绝。
这个道理明光明白,所以才给云川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碧桃也明白,所以她没有趁此机会拉拢云川。
现在云川接收到了明光的无声“命令”。
提剑毫不犹豫,捅进了那被冰镜护在身后的男子的心口。
“呲”一声,利剑刺入皮肉的声音分明很小。
可是冰镜却在瞬间转头,目眦尽裂地看到了她夫君胸口之中,透体而出的长剑。
冰镜满含惊愕的视线对上了云川无动于衷的眼。
她在这一刻,怒火简直要顶开她的天灵盖。
她甚至没有去管自己的夫君,提着剑顷刻朝云川冲上去:“我跟你拼了——”
冰镜乃是万界天道亲自带出来的雷将,文武双全,而云川则是兵部武神,两人皆为九天仙位翘楚,交上手便是刀光剑影,天崩地裂。
“铮铮”金器交戈不绝于耳,云川擅长的是大开大合的斩马刀,冰镜悍不畏死地贴身挥剑,狂暴之下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也被激发出了身体记忆,一时之间,云川竟然有一些应接不暇。
身上接连被划伤了好几处。
但他身形高壮,力气远比冰镜大。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他拼招式拼不过,就伺机一掌砸在了冰镜的后颈之上。
“云川!”冰轮连忙出声制止,云川的手刀,岂是此刻心神震荡,怒极无智,力竭强撑的冰镜能承受的?
但是冰轮冲过去已经晚了,云川毫不留手地一掌劈在了冰镜的后颈。
冰镜登时昏死过去。
软倒在地上之时,那个中了云川一剑,却始终完好站着的康平安朝冰境的方向冲过去。
却刚伸手,就被冰轮一剑斩断了伸向冰镜的手。
“你这邪祟!也敢碰我妹妹!”
康平安眼睁睁看着冰镜落入他人怀抱,不理会自己胸口流血,被砍断的手腕更是鲜血狂喷,再度要上前。
却被明光横剑在颈项,阻止了脚步。
“你果然是邪祟。”
若是一个正常人,胸口中了一箭就应该死了,可是康平安却一直站着。
只有鬼祟之物,例如伥鬼,才需要反复杀死。
明光长剑灌注金灵,判罚之音森然落下:“你害人无数,受死吧。”
明光说着正欲一剑斩断康平安的头颅。
斜下方,却有一柄裹含木灵的断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架住了金灵凛然的长剑。
“小桃枝你!”
明光的长剑被挑开,神情惊讶不解,碧桃拦在康平安前面。
这下简直像是炸了鸡窝。
众人纷纷出声:“碧桃,你这是做什么!”
“难道你也和这伥鬼之主牵扯不清?!”
“桃子,你……”
“三师妹,你为何阻拦大师兄?我从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是个伥鬼!哪有正常人被捅了心脏到现在还完好无损地站着?!”
众人纷纷劝阻,碧桃却护着康平安后退,快速走到冰镜的身边。
冰镜正躺在冰轮怀中,这是自从出事之后,碧桃和冰轮第一次正面对上视线。
冰轮双眸瑟缩了片刻,此刻他根本顾不上羞耻与慌张。
他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地问碧桃:“你为何要护着鬼祟?”
碧桃不理他,拉着康平安蹲下,从冰镜的怀里掏出了一枚醒神符。
这是他们之前整理装备时搜集的,现在攻击性的符箓全都耗空,只剩下这一张对战之中没有作用的醒神符。
还是冰镜练手的时候画的。
碧桃催动符箓,一边警戒着众人对康平安下黑手,一边将醒神符拍在了冰镜的灵台上。
顷刻间,昏死的冰镜猛地睁眼。
她眼中密布的血丝游蛇一般四散逃窜,混沌的双眼变得澄明。
碧桃命令冰轮:“放开她!”
冰轮当然不想放开自己的妹妹,可他本能服从碧桃的命令,松开了手。
冰镜慢慢爬起来。
她扶了一下后颈,神色茫然片刻,看到了碧桃身边的康平安,而后直接朝着他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康平安的脖子。
众人纷纷不解,明光死死皱眉。
但是他不再开口,身边其他人也不敢再发言。
冰镜抱着康平安,哭得凄厉极了。
冰轮额角青筋暴突,看着自己的妹妹竟然还去抱那个鬼祟之物,欲上前阻止,却迈步,就被碧桃拦在了面前。
冰轮嘴唇几动,终是错开了视线,愤怒加上难言的情绪,致使他面红脖子粗地退开。
康平安伸手……或者说伸出已经没有了手的胳膊,把冰镜圈住。
他没有流泪,表情依旧阴郁,眉宇之间却多了一丝温柔和愁苦之色。
“蔓蔓,别哭了……”
“为什么……”冰镜一开始哽咽的声音很小,在场的很多人都没有听清,可康平安却听到了。
康平安没有马上回答,他越过冰镜的肩膀,阴鸷无比地环视众人。
而后说:“蔓蔓,我不想死在这些人手里。”
冰镜哭到几乎昏厥。
她始终抱着康平安,仿佛一个愚昧的,受恶鬼所迷惑,耽于情爱,甘愿痴心饲鬼的糊涂女娘。
冰轮见不得自己妹妹这么痛苦,忍无可忍提剑要替她杀了那个连人都不算的“玩意”。
却越不过名为“碧桃”的这一堵高墙。
人群之中有人忍不住道:“必须尽快杀了指使伥鬼之人,否则等下他召唤来了成群的伥鬼,我等焉有命活?!”
众人闻言俱是蠢蠢欲动。
碧桃身边不懂其行为何解的同伴,却以苍灵为首,却阻拦住了那些人。
就连明光也满含警告地,再度叫了她一声:“小桃枝。”
碧桃却始终不肯让开。
而正在这时,那伥鬼身上似有雷光涌动。
冰镜贴在他腰腹的手掌,催动了雷灵,朝着他的身体灌注。
她哭得那么绝望,却没有停下来。
康平安面上流窜过雷光的地方,被普通的长剑杀不死的血肉躯体,出现了焦黑的裂纹。
骚动的人群不再动了,冰轮愕然看着冰镜。
碧桃没回头,对上明光的视线说:“她的劫,让她自己来吧。”
若是康平安死在别人手上,冰镜恐怕要毕生将执念梗死在心。
冰镜放开康平安的脖颈,一边看着他面上不断涌现的裂纹,一边问他:“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