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想投入一丝一毫的真心,总是计较着得失多少,不想承担任何风险,那么也无法真正得到贴近灵魂的爱的回馈。
碧桃从来不惧怕“爱一个人”所谓的损失。
她有的是本事能驯服和平衡。
爱本来就是血淋淋的彼此入侵,彼此掠夺,彼此侵占,彼此控制。
明光控制她的同时,也在被她时时刻刻地控制裹挟,他们彼此都甘之如饴。
坤仪一生独来独去,独生独死,她未曾对任何人袒露过真心,纵使同青冥组成了家庭,生育了一对双生子,他们也从未言爱。
因此她不理解。
她眉头皱得很深,总是觉得碧桃这样不对。
她思虑半晌,找到了理由“说服”碧桃:“你们身为九天仙位,如此相挟相制,若有一天情终反目,岂不又如寄春君与南方天尊一般,演变为苍生浩劫?”
“你放纵明光的本性,有朝一日若你的情爱不能再让他心甘情愿俯首顺从,你又待如何呢?”
碧桃笑着摇了摇头。
碧桃其实没骗坤仪,明光确实没有“完全恢复”。
当时他乍一醒来,青冥祭晷,明光还误会了她乃是后土化身神,是他哥哥无可更改的命定之人,心中生了魔障。
到如今仍未消散。
碧桃的“骄纵”都是在辅助明光疗愈自身。
比起外伤,心中的郁结,才是最难解的。
但这些是她和明光之间的“私密”就不必同坤仪这个长辈细说了。
坤仪说到底也是古仙一族传承塑造出来的神女,她绝对的公正严明,绝对的智慧无极,强横无匹,她不通私情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没有人是完美的,她也不需要完美。
因此碧桃从另一个角度来劝服坤仪:“仙长放心,我如今培养的手下,个个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
“况且我已经推动天冥合治,并且同明光两个人,在六部设立了诸多相制相辅鼎立监察的仙职。我们就算是现在撒手不理天冥之事,天冥两界也绝对不会乱。”
“随着两界的仙位不断下界,更迭,将苍生的祈愿和意志带上天界,这些势力只会越加坚固,就像浪潮之时的堤坝,已经初具雏形。”
“来日,九天仙位少了谁,也不会天下大乱。”
碧桃说着,拉着坤仪就给她讲解了一番关于她和明光这半年来的内部革新。
明光在门外听到两人说起了公职,悄悄的身形一闪回到了楼下,继续去玩他那一堆小破烂了。
明光和碧桃这半年多,其实也没有做什么翻天覆地的大改动,只是改动了协作公职的一些方式,把权柄从古仙族高位仙的手中分出,渐次赋予各部阶层的小仙。
一阶顶着一阶的权力,一阶压着一阶的权限,六部相合,又相制。
坤仪被彻底转移了注意力,听得聚精会神,这些想法她同青冥治理天界多年,不是未曾想到过。
只不过碍于古仙一族的传承神力制度,无法轻易推行。
但如今大战之后,传承被打碎,加之仙位都要历劫轮换,恋栈不去的古仙族仙长,生怕到时候自己历劫时,小辈碍于自己被压迫的利益不肯点将重新绑定关联,也只能咬牙撒手放权。
于是悄无声息地,这半年的时间,天冥两界,可以说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大刀阔斧,改天换地。
“仙长,我与明光正准备同东极青华大帝商议,欲推行轮换守晷之制。”
碧桃说起治理天界,眼睛发亮:“星汉轮转阴阳晷承载万界苍生,不是个人的责任,也不该只馈赠一个守晷仙帝。”
“若是能推行轮换制,仙位升阶也会更快,且星汉轮转阴阳晷不只能容纳清气,也能容纳浊气,就连冥界的鬼官也可以参与轮流值宿星晷。”
“一旦群仙接入星晷受到星晷馈赠,仙位等于像星宿神一样,绑定了星晷。”
碧桃一合掌,“啪”的一声。
坤仪的眼睫微微一颤。
碧桃笑得春花灿烂:“届时,九天仙位,互为监督对象,也彻底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生死绑定在星晷之上,就是绑定在苍生之上。”
“等到九天与九幽掌权之人,尽数在星晷值宿轮转一遍,仙位与苍生共存亡,苍生的生死就成了切肤之痛,到那时还愁万界受仙位更迭影响吗?”
到那时候,星晷不崩,万界不散,万界不散,天冥不亡。
古仙一族神力传承的制度,也会在轮晷获取力量的制度之中,彻底终结。
巨浪来临之时,所有海中的生灵,只能随波逐流。
坤仪看着碧桃,知道她便是苍生掀上九天幽冥的‘巨浪’。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仿佛多年来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下来,坤仪坐回桌边,向来松竹一样的脊背,轻轻靠在了椅背之上,姿态是从未有过的自然。
凡间有句话,叫作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知道,她不必再苦守高位,时刻灵醒着监管着四方仙位越界藏私。
待碧桃说的这轮晷制度施行,她可以放心下界历劫了。
碧桃也没再说什么,坐回了桌边,笑眯眯看着坤仪,神情亲近。
坤仪最终吁了一口气,说道:“我欲带领古仙一族的仙长下界历劫。”
她愿意助苍生汇聚的“巨浪”最后一臂之力,将握权不放的人一起带入八苦九毒之劫,淬洗仙位之纯净。
她也对碧桃微微露出一点笑意,问她:“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碧桃:“有几个吉日,就等仙长归来,帮我们选一选……”
“母亲真的答应,你我成婚之后再行下界历劫吗?!”明光高兴得什么似的,脚尖都不自觉地踮起来了。
碧桃点头:“答应了,我就说仙长最在意你,不可能不告而别,更不可能不参加你的婚礼啊。”
明光抿着唇,用力点头。
金灿灿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流光溢彩的水雾,好看极了。
他上前死死拥住了碧桃(tpnk),在她脸上,脖颈和头顶,小鸡啄米一样地亲个不停。
他知道,母亲不是因为“在意他”才选择在他成婚之后下界历劫的。
坤仪从不为任何私情而裹挟停留。
她是因为小桃枝的精心算计才会停留。
推行新制,坤仪势必身先士卒,亲自带着那些反对星晷轮换制的人下界历劫。
而这个时机,正在他们的婚期之内,坤仪才会决定参加他的婚礼。还参与了择选吉日。
但明光仍旧非常非常开心。
青冥帝君“不辞而别”一直都是他难以弥合的心伤,若是坤仪也不肯参加他的婚礼就径自历劫,他的郁结将会无法消弭。
“谢谢你……”明光声音暗哑,在碧桃的耳边说,“谢谢……”
谢谢她这半年来对他的过度纵容,让他得以在巨大的冲击和亲人陨落的悲痛之中,不必咬牙强撑,装作无事,而是能在偏爱和庇护之下慢慢疗愈心伤。
她当初在第二场竞赛之时,对他示爱的承诺毫不作假。
她那时说:“你不愿面对,不敢面对,不能面对的一切,我都能帮你解决。”
明光毕生从未得到过如此丰沛的放纵和偏爱,这半年来,是他一生最轻松,最惬意,最舒服,也最幸福的时光。
而这样幸福的时光,他知道,只要和小桃枝在一起,会千年万年,永永远远地继续下去。
他如何能不为她神魂颠倒呢?
明光敏感的双唇,贴着碧桃脖颈命门跳动的脉搏,感知她与自己共振的生命和心脏。
他脱口而出,不可自抑道:“爱你……”
他曾经是那样一个不善表达,不肯承认自己一切私欲,恨不得比量古神,将自己修剪塑造的恪守之人。
可他如今爱意如潮,情海翻涛,多么坚固的心防和堤坝,也拦不住溢出来的爱意,尽数朝着独属他一个人的小桃枝倾泻。
“爱你……”明光呢喃。
碧桃被他抱着,脚尖几乎离地,仰着头看明光,满眼尽是宠溺喜爱。
明光开心,她自然也开心。
她不曾拥有过的亲眷和亲情,她怎么舍得明光也没有?她都会帮他算计找回。
碧桃摸着他的脸,微微眯起漂亮的桃花眼,双唇水润对他道:“就光用嘴说爱吗?”
“我昨天说的,你变成第三场竞赛时中年的样子给我玩……不,看看,你应我一下?”
明光微微一僵。
他避开视线,碧桃却勾着他的下巴,不让他躲避自己灼灼双眼。
“好不好嘛?”
明光抱着她,一如当初轻轻地战栗,难以自控。
明光低着头,俊挺的鼻峰轻轻拱着碧桃的面颊,侧颈,埋入了她的鬓发,深深地吸气,却难以平复悸动。
无论过去了多久,小桃枝永远是那个能轻易牵动他所有情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