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眸扫了她一眼,神色有些莫名:“林觅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林觅棠:“什么?”
“还记得小时候玩过的老鹰捉小鸡吗?”程定愿一边说,一边用长指上下比划了她几下。
“你现在就像那保护小鸡崽的母鸡。”
林觅棠:“。”
总感觉莫名其妙被骂了,但是她没有证据。
林觅棠抿抿唇角,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你懂什么,这叫为母则刚。”
程定愿闻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肩膀都在跟着轻颤。
是挺刚的。
平时被人插队吃亏都不敢吭一声的小怂包,今天倒是有勇气跟他面对面叫板。
值得鼓励。
好不容易止住笑,程定愿言归正传,回到正题:“林觅棠,你想哪里去了。”
“我只是想看看糖小愿有没有被玻璃碎片划伤而已。”
林觅棠一愣,温吞地回答道:“...没有。”
糖小愿她还没有那么傻。
“那你呢?”
“...也没有。”她也没有那么傻。
“玻璃碎片你都收拾了?”
“还没,想等你回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以补救的办法来着。”
......虽然好像已经碎得彻彻底底,不可能补救得回来了。
“行,”程定愿了然颔首,“还算聪明。”
“你带着糖小愿去卧室玩吧,那些碎渣我来收拾。”
“你——”林觅棠始料未及。
“你不怪糖小愿吗?”
“怪她干什么,”程定愿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她又不懂这些,我跟一只小猫置什么气。”
“再说了,老话说得好,碎碎平安,摆件这种东西,没了再买便是。”
话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漆黑的眸子慢悠悠地看向了林觅棠。
“话说,林觅棠,你还记不记得,你六岁那年,不小心打翻了家里的墨水瓶。”
林觅棠闻言轻怔。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
她怎会忘记。
那天李秀华让她去房间里拿东西,她没留心手肘的位置,失手碰倒了摆在书桌边的墨水瓶。
里面的墨汁洒了一地。
李秀华当时刚和林常春吵完架,本来就在气头上,见此,更加火冒三丈。
她不由分说地就把林觅棠拽了过去,细长的藤条重重落在林觅棠的手心。
一边打一边大声数落:“林觅棠,你是不是故意给我添堵来的?是不是?!”
“真不知道生你下来有什么用,拿个东西都拿不明白,真是看见你就烦,麻溜给老娘滚出去!”
小觅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地低头认错:“妈妈,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对、对不起。”
越打越上头的李秀华哪里听得进去,还二话不说,就把小觅棠从家里赶了出去。
上下三层楼的邻居都听到了李秀华的叫骂声。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老林家里的那些破事,谁也不敢贸然出头、多管闲事。
到了最后,还是听闻消息的程定愿拽着杨柳青从另一栋楼匆匆赶了过来。
那时,林觅棠的双手早已被李秀华打得红肿不已。
光是连简单地抬起手停在半空中,都会控制不住地小幅度颤抖,更别提为她上药时,那疼痛该有多么钻心。
程定愿一直以来都觉得,林觅棠的手长得特别特别好看。
每一个指甲都修剪得齐整圆润,上面还有弯弯的小月牙。
是用来写模范作文的手,也是用来折纸飞机的手。
是用来摸可爱小猫的手,而不应该是他看到的那样,被藤条抽得红迹斑斑的手。
当时的杨柳青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心疼地将小觅棠揽进了怀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觅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大不了就把糖小愿当成以前的你,再养一次?”
程定愿半垂着眼皮,说话的语调依然慢悠悠的。
如此的吊儿郎当,林觅棠却仍旧听清楚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所以呢,我想对六岁的林觅棠小朋友说——”
“不小心打碎了墨水瓶没关系,弄脏了地板也没关系。”
“真正有问题的从来都是李秀华,而不是你。”
可以擦掉的墨水汁,仅仅价值三块钱的墨水瓶,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不应该给小小的林觅棠留下一生的阴影。
第26章
骂人进步奖
薄纱的窗帘被风拂起,初夏到了,微微燥热的暖风卷进,夹杂着聒噪的蝉鸣。
或许是知道“危机”解除,糖小愿毛绒绒的尾巴顺着林觅棠的手腕缠了上来,又开始和往常一样,大着胆子用脑袋蹭了蹭她。
此时的林觅棠却无暇顾及糖小愿充满依赖的亲昵。
她怔怔迎上程定愿堪称温和的目光,耳朵没来由地出现了一瞬间的耳鸣。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来年,林觅棠原本以为,她早就不会在意。
仿佛二十年前,那个被扔在楼道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主人公根本就不是她自己。
林觅棠还记得,她读高中的时候,曾有一次陪着李秀华去文具店帮刘晔挑选文具。
李秀华在钢笔和中性笔之间来回犹豫,说什么刘晔的其他同学都有钢笔,她是不是也该给刘晔买一支,免得刘晔在同学跟前丢了面子。
李秀华那天的心情还算不错,林觅棠当时也就随口提了一句:“妈,要不还是给弟弟买中性笔吧。”
“钢笔的墨水瓶打翻了不好清理,我以前不就打翻过一次。”
没想到李秀华却大大咧咧地说道:“是么,有
这回事吗,我不记得了。”
最后,她也没有听取林觅棠的建议。
钢笔和中性笔,李秀华每样都给刘晔买了一支。
看,就连当事人李秀华都不记得那天发生过的事情,她再固执地继续将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所以,林觅棠也渐渐学着将这件事情埋进心里。
手上的伤早已愈合,看不出任何被打过的痕迹,偶尔夜里失眠,翻来覆去回想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林觅棠的内心也很难再起涟漪。
可,当这件事在今天再度被程定愿以这种方式提起时,林觅棠才蓦地发现,原来它自始至终都不曾过去。
不知从何时起,林觅棠开始变得很害怕做错事。
每每学校要求登记什么表格,同样的信息,她会反复地核对上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挨着数,生怕看错看漏了哪里;
别人平时递给她什么东西,她一不小心没有拿稳,也会惊慌失措地连连鞠躬道歉,说上好几声不好意思、对不起;
她开始低着头走路,不敢大声地和人说话,也不敢与人对视,挺胸抬头于她而言,好像变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亲人的离去是一生的潮湿,亲人在无意间带来的伤害,同样也会在人的心头留下漫长的、甚至一生的阴影。
把那块时隔多年,她以为早就不痛了、愈合了的伤疤揭开,才发现原来底下的疮痍早已深入骨髓,触目惊心。
然而时至今日,忽然有另一个人跳出来和她说。
林觅棠,不是你的错,没关系,你很好,有问题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林觅棠的鼻头没来由地一酸。
所有的话音都卡在喉头,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完整的字。
“怎么不说话了?”见她半晌没有吭声,程定愿弯下腰来,挑眉与她平视。
“傻掉了?”
林觅棠抿抿唇角,磨磨蹭蹭许久,终于憋出一句。
“...你才傻了。”
被这样说了,程定愿也不生气,反而低低笑起来,眼尾噙着明晃笑意。
“嗯,我傻了。”
纵容的语气令林觅棠愣神一瞬。
她下意识地抬了下眼,想要看清楚程定愿此时的表情。
一只温热的大手却毫无征兆地落在她头顶,很是温柔地揉了又揉。
“行了,去把我放在玄关那里的东西拿过来,我先去打扫卫生。”
“......哦。”
林觅棠按照程定愿说的来到玄关口,只见置物台的中央多了一只眼熟的纸袋子。
她又惊又喜:“你买蛋糕回来啦?”
甚至还很凑巧,是她上次买芒果千层的那一家店。
她还记得那个笑容很和善的店员。意外买到的五折的芒果千层,让她连着拥有了好几天的好心情。
“嗯,”程定愿淡声应道,“作为奖励。”
林觅棠拎着纸袋返回客厅,没懂:“奖励什么?”
“骂人进步奖,”程定愿说,“颁给你的。”
“什么——”话音未落,林觅棠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天她与李秀华起争执的事。
林觅棠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谁家好人会给人颁这种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