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话,林常春错愕地张了张嘴。
“......囡囡,你在说什么啊?”
林觅棠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如果是前者的话,想要用金钱来衡量弥补一个小孩从七岁开始就没有了父亲的心理创伤,是不是太天真了点?”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麻烦你去找你真正的子女来赡养你吧。”
“毕竟。”林觅棠拿着包站起身来,疏离一笑。
“我的爸爸在我七岁那年就为了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抛弃了我。”
“他从来没有争取过我的抚养权,哪怕一次、一秒钟都没有过,所以——”
“从我七岁开始,我就已经没有爸爸了,何须赡养?”
第38章
有一个人参与了她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
林觅棠还记得,林常春和李秀华刚刚办完离婚手续没多久,她照常去学校里上课。
路过隔壁班的时候,靠窗坐着的男生忽然猛地探出头来,指着她的鼻子笑话她:“快看,就是她,就是她的爸爸不要她了!”
小孩无知,最简单也最直白的恶意就是这样。
莫名其妙,却又最最伤人。
那时候的林觅棠还不相信林常春和李秀华就这样分开了。
明明前一天爸爸都还出现在了家里,还在和妈妈吵架,他们都吵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一转眼,就不接着吵、不要她了呢?
她死死咬着唇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胡说!我爸爸不可能不要我的,他今天下午还会来学校接我回家呢!”
然而实际上,林常春其实已经快有大半年没有来过她的学校。
但小觅棠不信邪。
放学后,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都被自家家长给接走了,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岿然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钟表。
五点半,六点,六点半......
连校门都快要关了。
小觅棠终于等到了——为她打架,结果被老师留下来罚站两小时的程定愿。
程定愿背着黑色书包,从教室后门走到小觅棠跟前,充满稚气的五官已经依稀可以看出未来会长成的出众模样。
偏偏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小心翼翼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觅棠的手背:“林觅棠,跟我回家吧,林...林叔叔不会来接你了。”
“骗人!”小觅棠一下子把放在课桌上的书本全部都推到了地上,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我爸爸不可能不来接我的!我是他的囡囡,他怎么可能不要我?他不会不要我的!你说谎!”
程定愿没有说话,只沉默地弯下腰,将掉在地上的书本一一捡了起来,递还给了小觅棠。
小觅棠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恶狠狠地盯着此时默不作声的程定愿,突然张开嘴,猛地咬住了他的胳膊。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很快便充斥了小觅棠的鼻腔。
程定愿吃痛,“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却没有缩回手。
只是手里才刚捡起来的书本重新又稀里哗啦地掉到了地上。
这次程定愿没有再弯腰去捡了,他就这样直愣愣地举着手,任由小觅棠咬。
空着的另一只手惊慌失措地去抹小觅棠的脸,着急地说道:“我给你咬,想怎么咬都行,林觅棠你别哭,别哭啊。”
他不管小觅棠还好,一这样低声下气地去哄她,小觅棠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了。
眼泪鼻涕都混在一起,松开嘴,哇哇地哭着,还不忘向程定愿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应该咬你的。”
程定愿连忙用袖子去给她擦眼泪,手一遍遍轻轻摸着小觅棠的脑袋,像是在摸小猫一样。
“没事的,没事的,不要道歉,林觅棠,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需要道歉的。”
小觅棠皱皱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眼泪鼻涕全部都抹在了程定愿的身上。
“程定愿,你...你和我说实话。我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我妈妈是不是也不要我了,不然其他同学都走光了,他们怎么还不来接我啊。”
程定愿也不嫌弃,反而像个小大人似的将她抱进怀里,一会儿摸摸她的头,一会儿又拍拍她的背。
煞有其事地安慰道:“不会的,没走光呢,我不是还在这儿吗?”
“我们不一样,”小觅棠呜呜呜地哭着,“程叔叔和杨阿姨都很爱你,他们会来接你的。全世界只有我是没人要的小孩。”
闻言,程定愿立马把她抱得更紧了:“不会的,不会的。”
他喃喃地说道:“全世界还有我在呢。”
“所以不会有人不要你的。”
......
初中,父亲节的前一天。
来班里实习的语文老师给他们布置课后作业,要求写一封给爸爸的信。
当天夜晚,小觅棠亮着台灯,在书桌前咬了半天笔杆。
最后交作业的时候,只交了一行标题上去。
实习老师以为小觅棠这是态度不端,故意不想写作业,一气之下,就把小觅棠叫去了办公室挨罚。
结果还没批评上一两句,办公室的门就被程定愿推了开来。
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都进入了变声期,声音变成了不那么好听的公鸭嗓。
程定愿却好像没有这个烦恼,稚嫩的声线褪去,日渐变得低沉起来,再配上他那副张扬的神情,竟能看出一两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陈老师。”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笑眯眯地说道。
“我也没有写作业,您怎么不把我叫过来一块儿骂啊?”
如果说,林觅棠被喊来办公室的时候,是态度良好、一副任老师责骂的模样。
那程定愿这话一出,就是在赤裸裸地挑衅师威了。
后来,班主任将林觅棠的家庭情况如实告诉给了实习老师。
实习老师也郑重其事地向小觅棠道了歉。
至于程定愿,程定愿就没有任何不写这项作业的理由了。
他理所应当地受了罚,还因为对老师不敬,得在放学后留下来做一个星期的值日生。
放学后,班里的同学陆续走了个七七八八。
只有关天河还在等程定愿做完值日,好一起去操场打球。
小觅棠抿着唇来到正在擦黑板的程定愿面前,轻声开口问道。
“程定愿,你,为什么不写作业啊?”
她知道,程定愿平时拽是拽了点,也因为她揍过好几次人,打过好几回架。
但该完成的作业一次都没少过,像今天这样没写作业,还主动跑到老师跟前“挑衅”老师,印象中还是头一回吧。
少年人长大了,也学会了该如何收敛自己的情绪和心意。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会手足无措地抱着林觅棠,轻声告诉她“不会有人不要你的”的小男生了。
对此,程定愿只拽拽地瞥了小觅棠一眼,吊儿郎当地说道。
“不想写就不想写咯,哪儿来那么多理由啊。”
“是吗?”小觅棠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找来一张新的抹布,默不作声地擦起另外半块黑板来。
程定愿皱眉盯着她的举动,这会儿不乐意了:“林觅棠,老师罚的又不是你,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回家写你的作业去。”
小觅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擦着面前的黑板。
只有样学样地回答道。
“想凑热闹就凑热闹了咯,哪儿来那么多理由啊。”
......
高中,班里开家长会。
好巧不巧,和刘晔家长会的时间撞一块儿去了。
刘建刚从来不过问家里的这些琐事,开家长会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李秀华的头上。
二选一,李秀华会选择谁,自然也不用多说。
对此,林觅棠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也并不会觉得有多么难过。
又或者说,是她以为她自己不会感到难过罢了。
只是高老说了,家长没时间来参加家长会的,可以。
但学生得帮着班里面打扫操场公共区域的卫生。
林觅棠都已经拿上扫把,准备去楼下扫地了,半路却又被高老叫了回来。
“林觅棠,你家长不是来了吗?还去打扫卫生干嘛。”
林觅棠一边在心里想着不可能,一边一头雾水地跟着高老回到了教室。
只见每个学生的家长都坐在了自家孩子的座位上,与自己孩子有说有笑。
她的座位上也坐了个人,是杨柳青。
温雅亲和的女人笑眼盈盈地朝她招了招手,亲切地唤道:“棠棠,快过来。”
而程山远坐在杨柳青的身边,程定愿站在他们俩的身后,旁边留了个站的位置,就差她了。
盛夏蝉鸣声不断,耀眼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直直照了进来,落在少年郎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