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了照片,进了产房,便也不知道那些照片是被人合成的。林恪的确没再碰过她,也没再见过她。
岑黛生下林烬染后,月子没做好,思虑过重,几乎吃不下饭,人也越来越消瘦,被诊断为产后抑郁的时候,她本人最不可置信。
可那些症状是真的,林恪得知这事,虽也心疼她,却觉得这只是矫情病,就是太闲了,等孩子长大点就好了。
后来,他搞来一只金毛,给岑黛养着哄着玩。
可惜岑黛的身子并未好转,从心理上的病渐渐转为生理上的病,约莫是林烬染八九岁的时候,她的身体忽然急转直下,查出不治之症。
那只金毛也奇怪的病了。
临走前,它甚至突然发狂,咬了病重的岑黛一口,咬的她手臂鲜血淋漓,十来岁的林烬染当时被被吓傻了。
后来偶然目睹林恪在地下室,发疯般扒了那只死去的金毛的皮,血肉模糊,血流了一地,他便不敢再碰毛绒绒的动物了。
尤其猫猫狗狗。
那几天他请了假,每每想起便背后生寒,胃里翻江倒海,可惜他没等到自己病愈,先等来了妈妈的离世。
一直到岑黛撒手人寰,林家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普通的病逝。
直到林烬染十四岁那年。
游枳的狗被混混弄死,他被捅了一刀,在医院睡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出院,急着回家换个衣服去安慰她。
却不想,在别墅花园。
意外听到梅筱竹和人打电话,她极尽嘲讽恶毒地说:当年我不过用了注射剂,便让她悄无声息死了。
放心,有老爷子遗嘱又怎么样,继承权只会是我儿子的。
十四岁的少年,一个人直面母亲去世的真相。
茫然四顾,竟无一人能求助。
没有人直知道他在花园角落站了多久,直到晚上,张妈发现他的存在,将僵直的他带回别墅。
岑黛去世那年,葬礼上,林烬染一颗眼泪都没掉。
人人都指责他是冷血无情的白眼狼,不配为人子。
当时只有游枳跳出来护着他,叫那些人闭嘴,说他很爱他妈妈,眼睛已经哭干了。
其实他们都知道,他确实一滴眼泪都没掉。
可游枳从未问过他。
那时候,她还很相信他。
林烬染对岑黛的感情太复杂了。
从生下来,他便被爷爷奶奶带着。爸爸工作忙,妈妈日常闭门不出,两人对他都如同一个可有可无的小物件。
他对父母很陌生,和他们的关系还不如佣人张妈。
他小时候娘胎里带了病,身子骨很弱,三天两头发发烧感冒,泡在药罐子里,家庭医生随时待命。
大约在五六岁的时候。
那晚倾城暴雨如注,他半夜又发起高烧,佣人和医生都没发现,迷迷糊糊躺在床上,额头忽地感受到一阵凉意。
有人为他敷了冰毛巾。
脱去他的衣物,为他用酒精擦拭着腋窝腿窝,力道很轻柔,像是生怕弄醒他。
但他还是醒了,窗外雨声倾盆,惊雷炸响,房间里亮着一盏暗黄壁灯,很温暖。
他躺在床上,视线模糊间瞥见一道纤瘦柔软的身影。
正在为他换额头的毛巾。
往日他发烧,不是输液就是打针吃药,很少用这样法子,新奇又陌生。
他烧糊涂了,声线也很虚弱,如蚊蝇,怔怔望着那道人影,孺慕又陌生地喊了一句:“妈妈。”
声音很轻,被噼啪雨声砸碎,那身影还是听见了,闻言一顿,带有伤痕的手臂将他搂到怀里,安抚地轻轻拍他的背。
嗓音温柔的仿佛一场美梦:“是妈妈,睡吧,妈妈陪着你。”
他又喊了几声妈妈,那身影都很温柔的应了,拍抚着他高烧发烫的脊背,给他喝了退烧药,轻轻哼着歌哄他睡觉。
他很快又睡着了,这次唇角是勾着的。
朦胧间似乎听到有温柔的呢喃:“我的小染要健健康康长大呀。”
他在妈妈臂弯睡了一夜,第二天退烧了,她又重新闭门不出,再次看到他,也只是一副木然抗拒的样子。
他好像只得到了一刹那的母爱。
后来慢慢长大,了解到产后抑郁相关的病,专门查了症状,才发现,原来当时岑黛连她自己都自顾不暇,被病魔折磨,几欲轻生。
哪里来的力气来爱他呢。
那是他这一生得到的唯一一次母爱。
后来,金毛渐渐长大,他也渐渐长大,她的身体是康健过一段时间的,对他也好了起来。
可惜非常短暂。
她有次出门逛街,回来后便病复发了,自那之后,最开始还看心理医生,最后却卧床不起,病骨支离。
后来,林烬染查到,她那次出门,见到了梅筱竹母子,那女人特意找上她的,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了岑黛。
岑黛的离世对林恪打击非常大,好像人去世了,他才懂得爱她,用他那比草还贱的深情颓丧了几个月。
突然有一天,不知道发什么疯,将梅筱竹母子领进家门,让林烬染喊她妈妈。
彻底断掉了林烬染和他岌岌可危的父子情。
后来老爷子去世,林奶奶承受不住,又与梅筱竹相处不好,搬去了老宅大伯家。
林烬染从那个暑假疏远了自己最在乎的人,一点一滴地实行起了他的复仇计划。
高中三年,他的计算机天赋帮了他不少忙,在深暗如晦的网络世界,一点点收集证据,让林家作威作福的梅筱竹本家被举报税务问题破产。
林恪这个间接帮凶,事业屡次不顺,逐渐退出权力中心。
只剩最后的,梅筱竹口中的注射剂,林烬染查遍她和她身边人的手机电脑,没查到任何线索。
他很有耐心,隐在暗处蛰伏着。
直到高三那年,十七岁的少年,不知是情窦初开,还是日久生情,心中模模糊糊有了一道身影。
然而他还没弄明白这种陌生的情愫是什么时。
律师先找上了他,给他看了老爷子的遗嘱。
林老爷子眼光毒,看出他这孙子心性异于常人,将集团大半股份给了他,却绑了一道枷锁。
成年后,需与国外势力家族联姻。
否则,不能继承遗产。
他从小就知道老爷子选他做继承人,他同样耐心等待着,等手握林氏时,便一点一点报复林恪。
当他没想到,林老爷子摆了他一道。
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很容易一叶障目。
他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便是与游枳断了。
她是灼眼的太阳,他是鄙脏的泥沼,他不能自私地将她拖入地狱,染上黑暗。
察觉到林锦在背后搞小动作时,但他并未制止。
明夏的事情一出,爱憎分明的她果然毫不留情抛弃了自己。
重回死对头的状态。
他却不甘心了,说不清那份不甘心是纯粹被丢弃的不甘,还是杂夹着别的情愫。
大学两年,从不敢细想。
直到出现蒲询军师这个契机。
他将林家人细细数了一遍,选择了远在国外的林锦淮合作,他去接触栗家,能成则已,不能成便来硬的。
事成之后,遗嘱中的股份一人一半。
“所以,你根本没想过和那个栗家的千金联姻?”
卧室白炽吸顶灯下,游枳被皮粉色手铐铐着右手腕,侧躺在大床上,被迫接受着依偎在她怀里超大只的林烬染,沉默许久后问。
窗外夜色渐深,月黑星暗,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风凛凛,刮的楼下树枝响起咔咔断裂声。
明亮安静的卧室内,林烬染深深埋在她颈窝,低着头不愿意给她看自己的表情,嗓音因讲述有些枯哑。
“嗯,从一开始就没有。”
他将搂了搂她纤软的腰肢,与她更贴近了些,嗓音染了几分低落。
“当时觉得我会孤独终老。”
别人的少年时期,肆意自由,满身青春的光。
而他十几岁,便一脚踩进黑暗,踽踽独行好几年,望不到尽头,看不见终点。
整个心被仇恨浸泡,即便表面装的再光风霁月,心中仍蛰伏着无数阴暗面。
游枳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窒息般的疼。
她牵住两人铐在一起的那只手,又往他身边拱了拱,伸出左手,撸毛般摸他埋在自己颈窝的乌黑后脑勺。
眼睫轻颤着,眨眨眼中泪渍,含着无数心疼:“不会孤独终老,我们会一起走到八十岁。”
这话原是山顶告白那晚,逢初雪,林烬染随口对她说的。
可游枳此刻,却是认认真真的将他纳入了自己的未来。
她安抚地摸着他,嗓音恨恨的:“以后我们俩一起为岑姨报仇,找出证据,将梅筱竹绳之以法!为岑姨偿命!你别怕。”
她一下接受如此多信息,心中思绪纷杂,有震撼,有震惊,有恍悟……更多的却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