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枳莫名心跳了一瞬。
林奶奶要给林烬染看什么?
她抿起唇,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去客厅书包里找出蓝牙耳机,戴上,耳朵里传入纸张翻阅的细微声音。
“我戴上耳机了,要去洗漱。”游枳悄声说道,“声音太吵的话你就挂了哦。”
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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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今天难得阴天,天空雾蒙蒙的,惨昏又阴沉,像是要下场大暴雨,无端令人感到压抑。
林家上午要开家族会议。
林恪和梅筱竹早过来了,特地让林锦请假,连夜回了家。林大伯出差正在赶回的路上。
此时,林锦淮和他母亲正在典雅旧派的客厅招待二房一家。
言辞间皆是刀光剑影的试探。
他们在一楼扯皮内涵斗得正欢。
却不知,二楼书房,正在发生一件足以改变他们每个人命运的事情。
“小染……”
林奶奶递给林烬染的文件并不厚,薄薄几页纸,是她自保险柜拿出来的。
林烬染看得极为缓慢。
第一遍看完,他甚至翻到第一页,重头去看第二遍。
一开始愉悦翘起的唇角已然拉的平直,浓眉被额发覆盖着,却仍能看出他紧蹙的眉心。
林奶奶见他这幅状态,迈着稳健的步子坐到沙发另一边。
斟酌着开口:“小染,你爷爷峥嵘半生,掌握集团生杀大权。临到去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集团。那份遗嘱,其实是弥留之际,想抓点什么牵制你。”
林烬染他缓缓抬睫,波澜起伏的眸子望向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奶奶,膝盖处,捏着几张白纸的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林奶奶目光悠远,像是讲故事一般:“他要求你不联姻,不能继承集团。”
“其实并非真正本意。”
“他这一生,呕心沥血,将一切奉献给了集团,可以说无愧任何人。”
林烬染沉默听着,并未应声。
老人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浑浊老态的眼眸对上林烬染,流露出悲伤,消瘦的面容上褶皱更深。
她道:“但若说他这一生最对不起什么,便是你母亲。”
“他将老友的徒弟讨过来,想让小儿子与她喜结连理,却没想到最后却让她在林家香消玉殒。”
“他说这是他的罪。”
林烬染霎时抬眸,望向满脸悲戚的林奶奶。
仿佛听到了一声迟来的阴阳两隔的忏悔。
林奶奶嗓音带上轻哽,她干瘦苍老的手拍拍林烬染的肩。
“当年你母亲去世,他很多次跟我说,如若他没有强迫你爸和她结婚,兴许她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
林烬染眼睫一颤,指尖倏地攥紧。
林奶奶情绪恢复一些,轻声道:“临走前,他还记挂着这事,说没脸再和老友见面。”
“你大概不知道,他后来连茶都戒了,紫砂壶都收进地下室,不敢再看一眼。”
林烬染垂眼,缓声:“人已经没了,他不必如此。”
林奶奶看眼孙子的面色,点点头,神色慢慢变回了和蔼慈祥。
喝了口林烬染倒的温水,继续道:“他觉得对不起你母亲。连带着对你也心生愧意。偏他又选了你做继承人。”
林烬染淡淡应了一声:“所以他连走,都要绑着我。”
“不是的,小染。”林奶奶掩面苦笑,她和林老爷子情深半生,最了解他的为人。
她疼惜望着孙子,谆谆开口:“集团继承人和疼爱的孙子是不一样的。他可以对继承人心狠调教,对心怀愧疚的孙子却难以下手。”
“所以,立完遗嘱他便后悔了。”
“……”
林烬染闭了闭眼,握着手中几张薄纸的手慢慢用力。
林奶奶苍老祥和的嗓音在书房响起。
“所以,他又另立了一份附加协议。”
林烬染将手中薄薄的A4纸举起,加粗放大的“遗嘱附加协议”映入眼帘。
仿佛在告诉他,身为林家子孙,就得接受这备受摆布的人生。
林奶奶望着他垂眼看向遗嘱的眼神,叹气道:“立完附加协议后,他留在了我这里。”
“他说,如若你遇到真心喜欢的女孩,不愿联姻,便可直接继承集团,无需联姻!"
丈夫良苦用心,第一份遗嘱是对继承人的要求,第二份是亲孙子的疼爱。
她浑浊眼中微微湿润:“只是你这孩子,自从十八岁得知遗嘱的事,便与奶奶生分了……“
“……”林烬染没吭声,喉头却微微一哽。
那年他得知遗嘱的事,素来对他有求必应的老爷子,临走前却给他留了一个枷锁。
这么多年,林奶奶半点口风都没透露,却只规劝他好好学习,年纪太小不要谈恋爱。
仿佛集团利益面前,亲情在他们眼里无足轻重。
林奶奶又叹了一口气:“唉,小染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性子我最了解,表面看着温温和和的,实际上比谁都倔。”
话说,她又和蔼地笑了一下,语气极其自然平和。
“我本想着到你结婚年龄还早,和小枳那孩子都没开窍,还得磨几年,便没打算太早拿出第二份遗嘱。”
“只是没想到比我想象中开窍早。“
林微微一怔,讶然,”您怎会……“
林奶奶睿智一笑:“你们两个呀,钝到一起去了。明明心里最最在意对方,嘴上却一个赛一个的倔,半点不承认。奶奶我看得可清楚呢!”
林烬染眉梢微微挑了一瞬。
而此时远在北农课堂上的游枳,也难得的分了神。
本担心着林烬染会不会因遗嘱的事难过。此刻,听着林奶奶高深莫测的分析,耳朵慢慢变得绯红。
林奶奶一番过来人发言后,便回到原话题。
“现在你和小枳修成正果了。奶奶也不会阻止你们,这份附加协议也是时候该拿出来了。”
“今日起,你便是林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且毫无束缚,放手去干吧!小染。”
林奶奶自小养大他,最了解这个孙子的聪慧机敏,智商过人。经商天赋更是不在话下,不到二十岁便创立公司,名声大噪。
继不继承林氏,反倒成了他看心情的事。
她略微沉吟:“至于栗家……第一份遗嘱你不接受,便不会生效。第二份遗嘱一出,这事便当做没发生过。”
“栗家也不是非要与我们联姻。”
这桩事本不过是老头子为孙子寻的一个保障,同时也是一个捆绑他的束缚,但若真要论婚嫁本身,他们从未正式定下过来。
双方都有一票否决权。
林奶奶柳眉倒竖,恨铁不成钢道:“怪只怪你父亲这个糊涂蛋!不知道发什么失心疯!竟贸然联系了栗家!”
“如今他广而告之,你即将举办订婚宴,只能想想别的办法解决了。”
林烬染听着老人絮絮叨叨,一字一句皆是为他考虑打算,一双眼渐渐柔和了下来。
但他从来都是一个冷静甚至说冷酷的人。
他的眼神和语气明明温温和和,语气却像是带着绵里藏针的攻击性。
他问:“奶奶,如若我顺从了第一份遗嘱,您还会拿出第二份么?”
此话一出,老太太的关心絮叨霎时一停,庄严肃穆的书房陷入凝滞沉寂。
透过一方窗,压迫感极强的阴沉天空仿佛要倾泻进来,压的人喘不过气。
老太太突然抬手摸了摸眼角,重重唉了一声。
林烬染望着老人难掩痛色的眼神,喉结滚了滚,还是撕开了和平的假面。
他语调平静:“他立第二份遗嘱的时候。”
“有没有说过,等我不接受第一份的时候再拿出来?他老人家应该是担心我和林家鱼死网破吧。”
给他权势,却又怕他有权势。
老太太抹泪的枯手一僵,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
林烬染一直觉得自己眼力好是个优点。此刻他却半点不想看清祖母脸上那副被他猜中意图的尴尬感。
他低眸,微微一哂。
这两句话,他本可以不问。
将两份遗嘱当成长辈对他的考验,以及为他的爱子女计深远,演一出祖孙和睦的戏码。
可他偏偏骨子流着林家的血,生性多疑,薄情冷血掌控欲,都是刻在血脉里的。
没有人能逃脱。
生在付出真心都奢侈的家庭,他无法毫无芥蒂接受掺杂了太多利益的所谓亲情。
可他的家人,皆是如此。
唯一对他不掺杂利益好过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念游枳,她永远是那样坦荡而明媚,纯粹又真诚。
无论爱人恨人,都是出自本心。
他垂着眼睫,无意识呢喃了一声:“……游游。”
静默许久的蓝牙耳机忽然响起伴随着轻微电流的甜软悦耳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