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虽不到而立之年,却是说一不二的强势性子,掂量掂量其手中的权势和背景,也觉得得罪不起。
更何况杜宁根本不想得罪人。
他焦虑地在门口来回踱步,头大如斗。拖一刻就多一刻的不妙,于是心一横,进了府衙的门。
穿过前院,迈进议事厅,只见厅中正坐着一个人,正悠悠地喝着茶,手捧本厅中放着的四时民俗,一副等了许久的模样。正是他视如洪水猛兽的雁大将军。
杜宁又羞愧又忐忑。
再看王大人并未在场,不由得想是没来还是议完了......一时心中冒出数个猜测。
雁衡从书中抬眼,见是姗姗来迟的杜宁,语气平平,“杜大人。”
“雁将军。”杜宁作长揖,汗然解释道:“实在对不住,来的路上有人寻衅滋事,告状告到我跟前了,被绊住了脚。”
此言一出,连杜宁自己都听着像是假的。堂堂一州同知,交给手下处理不行么,偏偏......他又想叹气了。
雁衡扣了书,站起来,语调变幻莫测:“不知道的还以为同知对我有意见,才故意来迟。”
此言一出,杜宁冷汗都要出来了,他低头作揖:“将军明察,下官绝无此意。”
“我晓得,杜大人何须这么客气。”雁衡走过去,压着杜宁的肩示意他坐,又在侧身时问:“那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无赖可得偿所愿?”
“自然,他不过是......”
听到雁衡对他为何被拦住有耳闻,杜宁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说着,却瞧着雁衡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
他不由得想通,一时恼怒:“将军你……”
“杜大人息怒。”雁衡仿若无事,独身沏茶,“我也是无奈之举。”
杜宁不言,等候下文。
雁衡将沏好的茶推到杜宁跟前,抬眼看他:“王大人已经同意了。”
杜宁不由得叹气。
朔州地处偏远,少有官愿意到这里来,知州掌权二十年,一家独大。这些年,铁打的知州,流水的同知。
连他都是因为家世好些,知州愿意给两分薄面,才能在这里站得住脚。
可州中大小事务,却还是知州的一言堂。
虽说已然习惯了,可被当面戳穿,杜宁还是有些心塞。
尽管不知道两人达成了什么交易,可朔州的确不富足。
他虚虚地拢着茶盏,不由得忧心忡忡,“如今冬日粮食尚且富足,撑到来年怕是难。”
雁衡别有深意地笑:“杜大人,我又不是抢。”
话谁都会说,这行径同明抢有什么区别......杜宁腹诽,
表面斟酌着开口,“是......将军缓兵之计我晓得,只是......”
“只是杜大人不信我。”雁衡深深地看着面前人,“军中粮草尚有储备,朝中拖得了一两个月,再拖下去未必顶得住,且来年军田开垦便可以提上日程......同杜大人所言,这只是缓兵之计。”
杜宁连忙否认:“我并非......”
“杜大人。”雁衡抬高了些语气,打断了杜宁的话:“既如此,我开诚布公地说便是。”
“我的确故意隔开了你与知州,先去跟他谈妥了这桩事。”雁衡看着杜宁先是慌张又平静下来的脸色,“王大人不过为‘利’,利益互换稀松寻常,可杜大人不同。”
他顿了顿,对上杜宁的视线:“之所以单独见杜大人,就是想听实话,好心里有数,我该取多少。”
“毕竟王大人此事也不曾知会你。”
雁衡说完这句,便等待杜宁的回答。
杜宁不由得暗暗心惊。
这位将军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手腕却了得。
观之只言片语,倒是有拉拢之意。
行径比之知州,倒更一心为民些。
杜宁垂眸看着杯里的茶叶,拢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收紧。
他抬头,对上雁衡的视线:“下官明白。”
雁衡笑意更深,杜宁对上那张尚且年轻的脸,几乎能瞧出意气风发来。
可面前的人却没有少年的轻浮,而是带着杀伐果断的稳重。
杜宁心中感叹。
事敲定了,雁衡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整个人松散下来,玩笑般道:“那便要借一借杜大人的名头,毕竟我不过是个外来的。”
杜宁摆手:“不敢不敢。”
雁衡却毫不含糊,整理表情郑重一揖:
“雁某多谢杜大人。”
......
雁衡从来说到做到,行动力极强。
他从王远那里拿了单子,又借杜宁探了虚实,当日下午便带着人下到各府衙要粮去了。
他方一走,王远派去京中打听消息的人就回来了。
第12章
王知州要打听的事容易打听得很。
京中人尽皆知曾经的纪尚书家之女与雁侯之子有婚约,两人都是京中官宦子弟中的佼佼者,只不过雁家一朝落难,纪家女翻脸不认,立即悔婚,转而与新科探花眉来眼去,不仁不义至极。
经此一遭,纪家女原本在京中的贤名毁于一旦,好在老天有眼,没叫这等拜高踩低之人过得好,没几年,纪家便因党争站错了队,被判流放。
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将此复述,道:“这纪尚书之女,就是府上的纪姑娘,至于雁侯之子,就是如今的定西大将军。”
王远面沉如水,“还有么?”
“听闻雁家落难之前,这纪姑娘美名在外,招蜂引蝶,追求者众多。”那人瞧着知州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说的磕磕绊绊:“怕是……怕是……”
没等他说出口,王远拂袖将八仙桌上的茶盏扫落,摔了个粉碎。
茶沫茶叶尽数洒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肥厚的胸膛起伏,气得不轻,怒骂道:“贱人!”
“倒在本官面前装起贞洁烈女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报信的人惶恐不迭地磕头,心中叫苦。
“仗着一张脸胆大包天,骗到本官头上了。”
王远正想着怎样折磨叫她尝尝欺瞒自己的滋味,转念那煞神叫她抛弃,怕免不得也受了一番心碎的苦楚。
怪不得再见时,那样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他冷静下来,眼珠一转,漏出个阴毒的笑。
“想必咱们那位大将军,也对此女厌恶至极。”他缓缓开口,语气叵测。
底下的人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眼色:“老爷的意思是?”
“边关不宁,咱们自然也得跟雁将军搞好关系才是。”
王远吹了吹侍女重新端上来的茶,喝了一口,悠悠地说:“便替将军出口恶气。”
茶盏搁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送她去犒军。”
……
京中养出的娇花,虽生得聪明机敏,可在富贵乡中长大,难免天真。
经历过最人心险恶的不过间接的党同伐异,死人都没见过一个,更何谈直面恶人。
即便见了几日朔州的风雪,可骨子里仍是京中刀剑无影的那一套,大家皆戴假面,心照不宣地维持表面平和。
却没想过若是有人不安套路出牌,该如何收场。
……
家仆冲进院里时,纪云婵正同小舞姬聊春日的朔州城。
外头一下子变得闹哄哄的,那小舞姬名唤铃兰,疑惑地往窗外看:“怎么了这是?”
隔着窗棱,有人往这指了指。
纪云婵心中一跳,脸上的笑慢慢落了下来。
铃兰担忧地看向她:“纪姐姐,这群人怎么瞧着是冲着你来了?”
眼见外头的人逼近,顾不得那许多,纪云婵猛地攥紧了小舞姬的手,“铃兰,帮我个忙。”
铃兰慌张间点头如捣蒜:“你说。”
“帮我去城东找雁将军……”
话还没说完,门被从外“砰”地撞开。
两扇门不堪重负晃了晃,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仆不由分说地闯进来,果真是冲着纪云婵来的。
纪云婵倒退几步,临危不惧:“这是何意?”
凶神恶煞的家仆三下五除二地押住她,冷笑一声:“姑娘还是省些力气,到管事面前再申辩罢。”
这种押法,梦回流放时闯入家中的官兵。
纪云婵一颗心沉了又沉。
院落里,众舞姬皆慌张,有看热闹的,有窃窃私语的,无人在意的角落,铃兰趁乱偷偷溜了出去。
……
这世上有人,若是得不到,就要毁掉。
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见到同样被绑着的弟妹之时,纪云婵脑中闯进这个念头。
她挣扎着抬头,目眦欲裂,看到刘管事站在前檐,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念头战胜了恐惧,她嘶哑着喊问:“刘管事,这是何意?”
刘管事冷眼看着她挣扎:“没什么旁的意思,就是你瞧见的这样。”
纪云婵一张脸粘上了土,发丝凌乱,眼中充斥着被逼到绝路的愤怒,“出尔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