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话算话,你知道的。”雁衡稳稳地握着她的手。
“将军......”她开口时已经泣不成声,眼眸里水光闪烁,如同被救赎的罪人,话说了一半又改了口:“阿衡。”
雁衡示意自己在听,伸手替她擦去眼泪。纪云婵却是再也顾不得,急切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雁衡收拢手臂,将人抱紧。
“怎么又哭了。”他低声细语,拍了拍她的背,“娇气。”
纪云婵却泣不成声。她在雁衡怀里大哭一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将这些年的分别皆当作了眼泪,沾湿了雁衡一大片的衣裳。
雁衡哪里见过她这模样,刚开始还插科打诨笑话她,渐渐地也不笑了,只低声安抚,直至半刻钟,方才见她止住了哭声。
雁衡将人拉开了些,见她睫毛湿漉漉的,鼻尖都是红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兽。觉得又可怜又可爱,端了茶给她,眼见着她抽噎着喝下去,又糖糕似的抱住了自己不撒手。
“这么娇,怎不见你做错了事跟我撒娇?”
雁衡心情颇好,捏了捏纪云婵的鼻子,抱怨般地暗示:“硬的跟石头一样,非得撞得头破血流。”
“就不能跟我服个软?头疼死了。”他絮絮叨叨地说,额头与她想贴,以鼻尖去蹭她的鼻尖,“纪云婵,你哄哄我,牵一下我的衣角,或许我就不气了。”
纪云婵眨眨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衣襟相贴,距离近的失焦,睫毛颤抖擦过对方的脸颊,勾起痒意。
雁衡恋恋不舍地蹭着纪云婵的脸颊,她的圆圆嫩的跟豆腐似的,脸上滑溜溜的,怎么都蹭不够,他哄人道:“既然说开了,以前压着自己没开口的,有什么想要的没?”
“将......夫君,你先放开我,疼。”
纪云婵抵挡不住他的热情,皱着眉头,轻推了两下。
雁衡撤开了
些,见她脸颊都被自己蹭红了,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摸到了长出来的胡茬。
女孩家娇嫩地像是能掐出水来,雁衡一时大意,心疼地“嘶”了一声,又惊奇:“蹭红了,疼不疼?”
纪云婵摇头,想了想,问他:“那院子里可不可以种红梅?”
“自然。”雁衡点头。
他说到做到,行动力极强,翌日便叫人寻了花匠买了苗木,在院里种了梅花。
院里人进进出出的,纪云婵临窗坐,看着昨日未看完的志怪本子,人多热闹,连志怪本子里的鬼都不怕了。
冬日天寒,土都是冻的,花匠们手脚利落地挥动工具,一个上午便种下了。
纪云婵午睡起来,外头鸟雀叫的欢快,她披了外衣出门,见几颗含苞的红梅树立在那里,她走进了去摸花苞,心里升起喜欢。
她亭亭玉立地站在红梅前,生的眉眼如画,周身自有一股烟云缭绕般的气质,玉手纤纤,神情恬淡怡然。
于是雁衡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人挽梅图。
他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会儿,方才上前。
“夫君,你回来了?”纪云婵眉眼弯弯地迎上去。
雁衡牵起她的手,“还喜欢吗?”
“喜欢。”纪云婵点头,随着雁衡在几颗树间闲漫步,突然想到:“冬日移植过来,可能活吗?”
“不必担心,寻的是朔州有名的花匠,他肯接,自然能活。”
纪云婵闻言放心了,倒是不甚在意今年会不会开花,能活就好,来年开,或是几年之后再开,也没什么。
这么想着,她温柔地望向雁衡:“等以后开花了,我在树下跳舞给阿衡看。”
见她竟还愿意跳舞,雁衡心中触动。
走那么一遭,多数人历经之后,都会转头忘却,再不提当日之事情,连当时的举止言语都会统统抛弃。
“那场面一定翩若惊鸿。”他说。
纪云婵神情明亮,畅想着日后,雁衡不忍地打算,拉着人停了下来。
“怎么了,夫君?”
她望向他时,眼睛还含着笑意。
“战事要起了。”雁衡叹息,正色道:“我接下来的时日会很忙,恐怕要离家一段时间。”
纪云婵脸上的笑意落下来,眼底染上担忧:“局势可还明朗?要去多久?”
“还算明朗,少则一月,多则两月。”雁衡说:“今年暴风雪多,朔人日子过得艰难,便蠢蠢欲动南下劫掠来了,得敲山震虎叫他们安生些。”
纪云婵理解地点点头,再抬眸时是殷切的惦念与嘱托:“那夫君要好生注意自己的安慰,为了手底下的将士、朔州的百姓,也为了......我。”
“好。”雁衡漏出一个笑,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不必担心。说不定等我回来,梅花就开了。”
纪云婵也跟着嘴角上扬,转而道:“那我去替将军收拾东西。”
“不必了,一应军需军营皆有。”雁衡拉住她,眸子里隐有不舍,“我回来,就是想跟你辞行。”
纪云婵没想到如此之快,想了想,抬头道:“那……将军把我做的护膝带上吧,也算能抵御寒冷,少受些风霜。”
“好。”雁衡点头,随着她进了屋,找出那双护膝。
厚实的皮毛上绣着两只振翅的雁,活灵活现的,雁衡掩住眸子里的一瞬黯然,以指腹蹭过针线,笑道:“绣工倒是长进了。”
纪云婵想到做这护膝时,心如乱麻,一味地逃避,索性干脆什么都不像,一心地绣这两只雁。时移事异,如今再回看,只剩下感慨,于是她低声道:“这是我绣的最好的一次。”
“若是不喜欢做,日后便别做了,嗯?”
雁衡珍重地搭在胳膊上,对着她抬了抬下巴。
“哎。”纪云婵应下,眼见着他就要走了,脸上多了些依依不舍,手搭上他的臂膀,“将军记得给我写信。”
“知道了。”雁衡点头,最后摸了一下她的脸颊,“等我回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那我在家中,等夫君凯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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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朔人的这一战,远没有雁衡说的轻巧。
西郊军营拔寨启程,城内巡逻站岗的兵士比平时多了一倍,城门处守城者肃穆而立,皆身着铠甲,盘查甚严。
期间,下了一场大雪。
天地皆白,树丫上、屋顶上都积了厚厚的雪。打铁匠的铁匠铺子生意兴隆,锤子抡出火花来,四溅的火星将积雪灼出一个个小洞,那些洞不断累积,雪面变得千疮百孔。
蒸腾的热气将屋檐的冰棱化成了水,顺着滴落下来,污浊地流入街头巷尾。
城内本就在热议这场战事,碰上这雪,一时间人心惶惶,粮价都跟着上涨了几成,药房的掌柜也跟着凑热闹。好在朔州官员及时出面调停,止住了哄抬物价。
下雪时,纪云婵躲在燃着地龙的屋里,膝盖盖着毯子,本该觉得温暖如春。可呼啸的寒风还是叫她不住地想起那个飞蛾扑火的日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圆圆,别怕。”
她深吸一口气,静心凝神,喃喃自语。
室内空空荡荡,唯她自己声音的回响声。
第36章
目光落在搁在膝上的书,纪云婵缓慢地看了一页,只觉得平常能流畅读下去的东西,如今变得晦涩艰难,她闭了闭眼,翻页翻到一半却顿住,将书扣在了一旁,下了床。
架子上挂着雁衡的氅,氅的主人多日未归,纪云婵却执意不叫人收,就挂在那里。
她趿上鞋,有些急促地走到衣架子前,抱住那件氅。而后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厚实的毛皮中,贪恋地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气息传来,皮毛拢起纪云婵的体温,纪云婵闭上眼睛,雁衡似乎就在身前。
于是暴风雪也不怕了,只剩下无比的安心。
纪云婵心咚咚地跳着,温存了片刻,这才睁开眼睛,缓缓地将氅抱下来,而后一路抱去了床上。
她脱了鞋,上了床,屈膝而坐,大氅还抱在怀里。瓷白的下巴抵在玄色的衣料间,担忧取恐惧而代之。
虽说瑞雪兆丰年,可朔州的雪实在太多了,连绵不尽,不像是什么好兆头,倒像是天灾。
恶劣天气下,仗总比平时要难打地多。
阿衡怎么样了?他会顺利吗?这场雪对他是机遇还是灾厄?
纪云婵牵挂着他,走也想睡也想,看书也想下棋也想。于是书看不下去,棋下得极烂,可他说要她好好吃饭,于是她仿佛替他一般,好好养着自己。
“姨娘,将军来信了。”
雨夜顶着风雪,从外头进来。
纪云婵闻声抬眸,平静的表面下,是越跳越快的心。
她还不曾起来,雨夜就手脚麻利地走了过来,将信筒递上。那信纸还还带着风霜侵染的寒意,纪云婵握在手里,似有身临其境之感。
外头白茫茫一片,宛如风刀霜剑,她说:“这个天要冻死人。”
转而对雨夜道:“你将送信人领到暖阁里,上碗姜汤,备些热饭,让他暖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