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做错了事,却下意识地往后退。
看清她眼底的畏惧的那一刻,雁衡只觉得好生疲惫。
......
他撩起眉眼,“你听谁说的?”
纪云婵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底气不足地开口:“......郑大哥。”
雁衡冷哼一声,低头吃饭。
“阿衡。”纪云婵求饶般地小心翼翼地叫他。
这声求和来的太迟也太被动,雁衡的心早在进门的对视间被捻成碎片,此时听了,只觉得徒增怒气。
他头也不抬,“别这么叫我。”
想到纪云婵偏爱这一类型的男子,醋意连同怒气一起涌上来,雁衡食不知味,听了他的话想也不想是真的假的,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万一那秀才被敌军收买了呢?万一是故意引她出城的呢?真遇到危险怎么办?
想到这里,雁衡更是气的吃不下饭:“你真是好样的纪云婵,嫁我这么久,还对他念念不忘。”
“我没有。”纪云婵小声反驳。
“骗子。”雁衡呛声。
“我不是。”纪云婵小声反驳。
“他说话比我说话管用,你又作何解释?”
雁衡饭彻底吃不下去了,撂了箸,冷脸看着她,话一句接着一句:“我没写信叫你安心吗?还是你觉得我说话不算话?你可曾见过我食言?”
写了,不是,不曾。
纪云婵在他声声质问下哑口无言。
“雪天路滑,我行军的速度都慢了不止一点,你却敢纵马。”雁衡盯着她,冷笑,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她的错处。
“我的话全当耳旁风。”
他说了这么多,只觉得多日行军的疲惫统统涌上来,见纪云婵木头一样,反驳也没有,解释也没有,求饶更没有,也不想再说了。
他实在是伤心,垂下眼,哑声道:“我知道你不爱我。”
“可就算是搭伙过日子,你能不能也稍微在意一点我的感受。”
烛火兀地摇了摇,将雁衡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纪云婵愕然抬头,说她什么都好,他却说她不爱他。
她看着他黯然神伤的模样,眼里也浸出泪来,又委屈又不解,“阿衡......我怎么会不爱你。”
雁衡压根就不信,苦笑了一下,身体都跟着颤。
“就算是这样,即便如此。”他重复了两遍,唇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排在我前面的人太多了。”
分给我的那一点爱太少了。
雁衡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是近日太累了么?他想。
明明日前还觉得没什么的,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么。
原来还是盼着她能向自己走近,盼着她能多爱自己些,雁衡恍然。
想到这里,他重新抬眸,看向纪云婵泪眼朦胧的眼睛,疲惫地问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这么做吗?”
你后悔吗?
该回答不会的,纪云婵心想,可她心里清楚,她什么都不知道,再来一次,还会那么做。
她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雁衡望向她的脸色逐渐绝望,连骗都不愿意骗他了么?
他双眼通红地看她,失态到声音粗粝,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说你后悔了。”
纪云婵摇头,泪珠随着晃动落了下来。
错了就是错了,落子无悔。
若是空口喊悔,那她早就溺死于无尽的懊悔,决计活不到如今。
雁衡痛极,精神都快要涣散了,果然是这样,他想。
看着纪云婵红红的眼眶和落下的泪,他觉得理解不了。
她哭什么,该哭的是自己。
于是他起身,离开了正屋。
外头白茫茫的一片,窗子透出暖黄色的光,映着窗棱上贴着的喜字,门前燃着两个红彤彤的灯笼,将院子里梅树的轮廓照出来,枝头隐隐有片片的红。
雁衡茫然地看着,许久才反应过来,开花了。
他走进了深深的夜色,走出了这个伤心之地,待看清了书房冷冽的楹联和锋利的长刀,他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
......
纪云婵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只觉得双肩一松,雁衡如同游魂,飘荡着出了房门,像是再也不会回来。
她再也忍不住,在房内哭得肝肠寸断。
-
那天过后,两个人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战状态。
具体说,是雁衡对纪云婵单方面的冷战。
他睡在书房,每日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纪云婵早起晚睡都见到不到他,只听到府上的下人说将军深夜回来了,睡在书房里,清晨又走了。
她索性到他的书房里蹲人。
更深露重,书房灯火摇曳,志怪本子里的狐妖仿佛能从灯影里钻出来,纪云婵心里隐隐发毛。
她站起身来,神情紧张地左右瞧了瞧,最终在里间那张简易小床旁寻到了一件雁衡落在那的衣裳。
她抱着衣裳重新回到外间,在他的案桌前坐了下来,将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厚实的衣料压下来,像是雁衡的环抱。
纪云婵一刻跳动不安的心终于得以缓缓平静下来。
周围都是雁衡的痕迹,抱着他翻开的书卷看着,寂静都变得不再寂寞,于是困意悄无声息地袭来,纪云婵眼睫缓慢地抖动,就那么阖上了眼。
雁衡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情景。
她无知无觉地伏在他的案上睡着,披着自己的衣裳,那衣服对她而言过于宽大了,瓷白的一张脸露出来,恬淡地像是一个梦。
这是他的梦吗?
雁衡轻手轻脚地关上书房的门,就那么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走上前去。
如果不是梦,她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自欺欺人地觉得不在意,瞒天过海将人娶进门,手段用尽才发现在意地要命。
自负于总会让她爱上自己,有了爱之后却觉得远远不够,他贪心得很,要的是在她心里头一份的位置。
那晚的矛盾不过是撕开了这道口子,叫他看清了。
眼睫在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雁衡心乱如麻。
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于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于是只好一直躲着,心绪横冲直撞,怨她也怨自己。
他走到她身侧,喉结动了动,神情复杂地望着她睡梦中的脸。
若你爱我,那便与我同心,若你不爱我,那便绝情别回头。
而不是浅尝辄止,雾里看花一般给我希望。
圆圆,你会爱我至此吗?
雁衡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一向冷峻的脸上神情复杂而难过。
梦中的人轻轻动了动,雁衡伸手,在她柔软又不设防的身体某处按了一下,于是趴在桌子上的姑娘无知无觉地重新陷入沉睡。
雁衡将人拦腰抱起,就这么抱回了主屋。
门口守
夜的婢女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低声叫道:“将军。”
雁衡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路将人抱到了床上。
自己的衣裳被随手抛在了一边,他替她脱下了绣花鞋,仔仔细细盖好了被子,头上的簪子瞧着会叫人睡得不舒服,雁衡一并拔了。
这才走到外间,低声吩咐侍女:“照看好她,早晨别叫起,让她多睡会儿。”
说着,不等侍女开口问,转身一头扎进夜色里。
纪云婵睡了一个好觉,一觉醒来,室内的晨光透过帐子洒在脸上,她望着床顶的木刻石榴花纹出了片刻神,才猛然吸了一口气,撑起身来。
一把掀开帐子,晨光大亮。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问走过来的侍女:“什么时辰了?”
“回姨娘的话,辰时了。”
纪云婵闻声,懊恼地泄了一口气,泄气泄到一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又顿住。
她呼吸发紧,看向婢女:“昨夜将军来过?”
第39章
“是,将军将姨娘送回来之后便走了。”婢女应着。
纪云婵眼中期待落空,又懊恼于自己睡的竟这样沉,从他回来,到将她送回屋,再到他离开,竟然一无所知。
多好的机会。
她神情黯然,望向窗外,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总是在叫阿衡伤心。
这日的晚上,纪云婵又去了一次书房。
不曾像昨日那般等在外头等到睡着,纪云婵径直走进内室,看着里面那张简易的床,默默地想了片刻。
昨日见她在书房睡着,没有扔着不管或是叫醒她,说明阿衡虽然生她的气,不愿理她,却仍然怜她爱她,对她一如既往。
内室这张床堪堪能睡下一个人,两个人是万万睡不下的,也没什么干净的厢房能叫他睡,阿衡心疼她,便不会把她扔在这里自己去睡主屋。
最好是不要睡着......纪云婵心想,她将旁边的茶盏移到了桌边,只要人经过,稍不注意就会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