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欲开口,却被二姐的哭声打断——
“都怪我......”
纪云娥抽抽嗒嗒,“若是我没有打碎那个瓶子,娘亲就不会呕血,姐姐也不会以身试险。”
纪云婵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傻妹妹,你今日没打碎花瓶,明日也会打碎茶壶,总归会叫你出这个岔子。”
“你是上了人家的套了。”
她这妹妹生性纯良,不懂这么多弯弯绕绕。
纪云婵却不得不多想些。
母亲的那口鲜血叫她乱了心神,无暇顾及其他,如今细细想来,上了套的又何止云娥。
就怕连来传信云娥被扣下的人,也是设计好了故意叫她母亲听见。
而究其根本,这就是冲着她来的鸿门宴。
纪云婵只觉得浑身发寒。
从前在京中,爹爹为官刚正,舅舅也清明,叫纪云婵觉着,为官做宰的都该是心系苍生,勤勉克己的模样。
一朝落难,才知道还有这样的仗势欺人。
今夜若不是雁衡......想起这个名字,纪云婵的心就发涨发涩。
纪云娥却没听进纪云婵的话。
她想着那会儿来的大夫和侍卫,不是寻常人家能请来的。怎么想都觉得是姐姐是以身饲虎,这才换来一家人的安宁。
又看纪云婵身前抱着的那件大氅,更是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她眼泪流的更厉害了,想着就期期艾艾地问出来了:“若是无事,这衣裳又是谁的?”
纪秦年正是在这一刻想起来,那是雁大哥身边的常岁。
他脸色变了一瞬,急急地打断:“二姐!”
说罢,小心地去看自家长姐的表情。
可他说晚了。
只见纪云婵眨了一下眼,无知觉般的,两滴泪从眼眶里落下。
随即垂眸,避开了这个问题,拿手随意抹了一下眼眶,丢下一句:
“我先去看看娘如何了。”
便掀帘子进了里屋。
纪云娥被弟弟的这一声喊的有点懵,又见长姐落泪,不理他们了,更是着急,“你知道什么了?”
“二姐,今夜来的不是知州府的人。”
纪云娥不解。
纪秦年目送长姐的身影消失在布帘之后,神情复杂,他压低声音,悄悄道:“长姐怕是......遇见雁大哥了。”
“那这大氅......”纪云娥低头看着被留在桌面上的衣裳,话说了一半,闭了嘴,担忧地看向里屋晃动的布帘。
纪云婵进屋时,好生擦了擦眼眶的泪。
纪夫人本就睡的不安稳,听见有人进来,艰难地撑起身来,见是纪云婵,远远地就伸手:“圆圆......”
纪云婵忙去扶,“娘这会儿觉得怎么样?”
“娘没事,没事。”
纪夫人摇头,眼中含泪,她病中虚弱,却顾不得那些,拉过纪云婵来坐下,一只手颤抖地紧攥着她的手,“圆圆......我家圆圆可受欺负了?”
“没有。”
纪云婵摇头,叹息般:“女儿好生回来了。”
像是安慰纪夫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纪夫人经此一遭,只觉得女儿懂事过了头。
她全然不信,女儿忧心她的身子瞒她多日,总是报喜不报忧,若不是恰巧撞见,她竟全然不知那杀千刀的知州对女儿的龌龊心思。
纪夫人怎会不知道那些个权利下的污糟。
她自责过了头,生病的身子颤着把纪云婵往身前拉,另一只手急切地去翻她的袖口、衣襟。
“娘......我真的......”
纪云婵瞧着她的神情、动作,心酸至极。
她想攥着母亲的手,却止不住。
“那个仗势欺人的狗官可有碰你?”
纪夫人带着哭腔,手上动作却不停:“别怕圆圆,告诉娘......”
“娘......娘!”
纪云婵强攥住母亲的手,按住她的动作,连鼻尖都带着酸涩,被逼开了口:
“我见到了雁衡。”
纪夫人闻声,动作停了下来,眼神带着点惊异和未曾消散的心疼,又问了一遍:“谁?”
“雁衡。”
纪云婵垂眸,不敢去看纪夫人的眼睛。
说话时仿佛在说一个飘渺的梦:
“他凯旋归来,女儿在知州府撞见他,他替我解了围。”
纪夫人自是知道两人的旧事。
当年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有多纯真,纪夫人都瞧在眼里,只怨夫君识人不淑,站错了队满盘皆输,反叫这对鸳鸯分离。
自打雁家离京,“雁衡”这个名字,就成了长女跟前不能提的禁忌。
纪夫人只觉得心疼,她替纪云婵擦去眼泪。
“他可为难你了?”
她将帕子塞进纪云婵手心里,握着她的手。
只怕开口会哽咽,纪云婵一言不发,摇了摇头。
纪夫人心下稍松。
做母亲的,自然不能不为孩子打算,她试探着,温声开口:“替你解了围,又送了好些东西来......”
纪夫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既又跟雁家这孩子碰上了,圆圆可有什么打算?”
纪云婵压根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只是试图忘却。
就像试图忘却总是魂牵梦萦的、亲手抛弃他的那个雨夜。
胸口被涩意压着,她阖眼,微不可闻地小口呼吸缓解,眼前却止不住地浮现那个夜晚的一切——
她撑着一把厚重的伞,自下望向墙头的雁衡,目光冷漠:“别想了,雁衡,我不会等你。”
雨水湿滑,他在蹲了上百次、熟悉的地方晃了两下,而后如同被打湿的纸鸢,一头坠下来。
向来鲜衣怒马的人顾不得满身的泥与伤,踉跄着往前抓住她的袖子,眸中满是慌乱,声音哑痛:“圆圆......你说什么?”
“别自作多情了雁衡,我要嫁的人是今年的新科探花,而不是举家被贬边关、毫无出头之日的你。”
她语气轻巧,垂眸看着自己被他拉着,脏污了一块的袖子。
“住嘴!”
她从自己的衣衫转向他的脸。
雁衡眼睛都是红的,额角擦伤了两道,被雨水一冲,艳丽地映着苍白的脸色。
她看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手中的那盏明明灭灭摇晃的灯笼“噗”地灭了。
正如雁衡的眼睛。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薄唇发颤:
“纪云婵,你别后悔。”
......
后悔么?
纪云婵从不敢想。
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逃避”的选择,只因她清楚地知道,无论如何,答案都几乎称得上屈辱。
她眼睛红红的,泪水将落不落。
纪夫人见女儿这个模样,叹了一口气:
“娘瞧着他长大,雁家这孩子虽在外脾气不大好,可待你是真情实意的。”
灯火融融,纪夫人絮絮地说着:
“我家圆圆有自己的苦衷......好好同他说开了......”
纪云婵再也忍不住,她使劲地摇着头,眼泪随着动作落下来,在褥子上晕出深色的痕迹。
“你不知道,娘,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雁衡的表情、他
一句一句冰冷的话,都仿佛在嘲弄。
他看我仿佛在看路上的枯叶。
纪云婵埋到母亲腿上,抽噎着:
“你不知道,他变了......”
他已经不喜欢我了。
负隅顽抗了这么久,雁衡的出现却像是在她坚强的外壳上捅了个口子。
纪云婵在母亲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对雁衡又感激又愧疚,却唯独没想跟他再续前缘。
她在泪眼朦胧的间隙绝望又现实地想,他没有报复她,反而帮了她,真大度啊。
连破十二城的大将军,多么战功赫赫。
自己却一朝落入泥沼,成了供人驱使的奴婢。
两相比较,云泥之别。
已经这样了。
纪云婵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地想:
大不了,再也不出现在他的眼前就好了。
第4章
那日,纪云婵大哭一场,哭得肝肠寸断。
而后在第二天醒来之后,绝口不再提,只当是黄粱一梦。
边关的风沙叫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什么都学会了。
她依旧是不让母亲操心的女儿,是弟妹的长姐。
那件大氅却像是从这场梦里带出的明珠,就那么搁在床头的柜子沿,上好的料子在这个家徒四壁的破败房子里格格不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进出间,纪云婵敛着眸子,不去看。
她垂眸侧身,怀中抱着晾干的几件灰色的旧衣,单薄却干净,式样是知州府下人统一制的。
咫尺间的距离,纪云婵头偏到一边,避开了那件大氅,垂眸往床头的斗柜里去放,问纪夫人:“娘可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