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后落前竹马手里了_千山绿雪【完结】(6)

  动作说不出地欲盖弥彰。

  瞧见女儿如此,纪夫人目露心疼,她朝纪云婵招招手:“圆圆,到娘这儿来。”

  收手间,无意间触到了大氅密实的皮毛,心却像在沙间滚了一遭,涩人地很。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全部的心思都在逃,转头道:“我先去端来娘晨间该喝的药,若是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说着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叫云娥去就是了。”

  纪夫人给了纪云娥一个眼神,温温柔柔地发话。

  纪云娥不明所以,却也隐约察觉到几分不对,“哎”了一声就去了。

  纪云婵在原地顿了一下,这才回神坐到母亲跟前:“娘。”

  她垂眸敛眉,瞧不出神色。

  纪夫人摸了摸纪云婵的鬓发,轻叹一声,这才开了口:“无论如何,你总归是要还回去,再道一声谢。”

  纪云婵今晨都未曾正眼看过那衣裳一眼。

  可越是不去看,思绪越是会飘到那上面,以至于她只要闭一闭眼,就能看见雁衡的脸,更遑论再如同昨日一般抱着,再走到他面前?

  从前敢于横眉冷斥的人,如今竟怯弱至此,连自己都心惊。

  她勉强地笑了一下,心里波诡云涌,面上却一贯的云淡风轻:“男女授受不亲,叫秦年去吧。”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失控了。

  “圆圆。”

  纪夫人目光如水,拉过纪云婵的手,“那怎么能一样呢?”

  纪云婵连片刻的自怜都没有,倒是觉得自己对着他狼心狗肺也不是第一次了,雁衡总该铭记于心才是,自然是一样的。

  可这些话自己想想就得了,说出来徒增母亲的伤心。

  于是她缄口不言。

  纪夫人等了半晌,见她敛着神色,就是不说话,于是不再强求。

  她转身艰难地从床畔摸索出个小瓷盒来。

  “也罢,我们不说这个了。”

  她按下这话,将那瓷盒打开。

  只见里头盛着些莹润的淡黄色膏体,隐有清香夹带着些许药味。

  纪夫人挖了一指头,拉过纪云婵的手柔声说:“娘给你涂些冻疮膏。”

  她轻轻地抹在女儿有冻疮的指节、手背处,慢慢揉开。

  肿胀处抹了发着热的药膏,痒得很,纪云婵微微蹙起来眉,却没有躲。

  瞧着那鼓起来的红紫被油亮亮的黄一染,更没法看,她苦笑了一下。

  纪夫人仔细地涂完,将盒盖重新扣回去,装似无意:“这也是昨日雁家那孩子着人送来的。”

  纪云婵动作顿了一下。

  她睫毛颤动,姿势没变,“许是朔州生冻疮是常事,恰请了郎中,索性捎上的。”

  “圆圆。”

  纪夫人无可奈何地叫了她一声。

  怨她软硬不吃。

  不是么。

  纪云婵在心中苦笑。

  雁衡做什么都缜密。

  还能为什么?

  难不成是因着昨晚瞧见了她手上的冻疮,留了心,特地叫人送来的?

  雁衡可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

  思绪飘到昨晚替他倒酒——

  自己这一双生了冻疮的、不复水葱甚至丑陋的手握着那只酒壶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弃。

  只恨袖子太短,灯火又太亮。

  雁衡又怎么会对这样晦暗的她露出怜悯呢?

  只觉得手上的冻疮更痒了,纪云婵不知觉地就要挠。

  手指触及油亮的药膏。

  纪夫人抓着她的手腕,不由质疑拉开了一点。

  思绪就此被打断。

  纪云婵蜷缩了下手指,转头看着好端端地搁在衣柜上的大氅。

  明明知道收衣裳一定会碰到这氅,为何不叫妹妹去做?或是请母亲代劳?

  纪云婵出了一会儿神。

  她复又看向母亲,开口时已经垂下了眸子:“我做双护膝,同衣裳一同送去,就算是答谢他的恩情。”

  “哎。”

  纪夫人见女儿改了口,欣慰地摸了摸她的鬓发,“这才是正理。”

  纪云婵顺着母亲的那只手,看向她的脸,想要解释两句。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自己都理不清楚的事情,解释也是苍白的托词。

  仿佛缩头的乌龟,被刺激了一下稍稍探了头,又迅速地缩了回去,纪云婵继续粉饰太平。

  可那双护膝,却是实打实地做了下去。

  —

  阳光明媚,融化的雪顺着屋檐往下淌,滴水成线,敲在青石上,倒有几分像落雨。

  纪云婵靠着窗沿,听着麻雀叽叽喳喳的觅食声,一针一线地缝着护膝。

  知州忌惮雁衡,到底没再为难她,甚至为着她娘的病,给她放了几天假,即便这里头试探的意味更多。

  此非长久之计,纪云婵清楚地知道。

  雁衡并未替他赎身,给的钱数量不算少,可若是只出无进,总有花完的那天。

  她一家人的生计还是紧紧绑在知州府。

  日光透过窗棱落进来,连纪云婵白皙面颊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纪云婵却浑然不觉。

  昔日名动京城的才女,如今像考量诗里的韵脚一样计较着银钱得失。

  落在昔日的拥趸眼中,便是明珠化鱼目。

  在满是雪化的污泥中苟活着。

  可即便如此——

  即便衣摆上沾了泥、脸被摁在雪里,纪云婵仍那个纪云婵,她一如既往地清醒。

  就像她不会为拥趸遮眼,她也不会因贫贱折腰。

  可法子却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出来的。

  纪云婵剪断了收尾的细小线头,想在底下绣一只雁。

  描了花样,换了线,落针时却只觉得生涩。

  这才想起,自流放之后,她就再也没绣过花。

  过去不喜女工,为了一个贤良的名声,逼着自己学,如今不必顾及这么多,倒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先前这心甘情愿的对象倒是劝过她,不必这么辛苦,出歪主意叫她偷偷去外头买了来也是一样的,又保证到即便她这么糊弄自己他都是乐意的,总归是她给的。

  可如今她给的同外头买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纪云婵微微失神。

  这时,外头院子的门“吱呀”一声。

  有人推开了一道缝,却没听见其他动静。

  纪云婵放下针线笸萝,站起来掀开灰布帘子往外头看,只见弟弟纪秦年站在门口,朝外正跟什么人说话,背上还背着一捆柴。

  外头比落雪时还冷,纪云婵被冷得瑟缩了一下,方才的思绪不复,她远远地叫人:“秦年,外头冷,快进来。”

  纪秦年站在门口,见长姐掀帘唤他时,不由得心中一紧。

  只因他这一趟出门不仅为着砍柴,还打听了雁大哥的事。

  威名远扬的将军府在哪并不难打听,日常行踪也

  有规律,只是要对姐姐说这些。

  要叫她再去面对无颜相见的人。

  纪秦年回头应了一声,先到角落的棚子里卸下了背上的柴,这慢慢才走了进去。

  十三岁的小孩,身量尚且单薄,每日做完了下人的活,就得去砍柴供一家人的用火。

  他走进屋里,头上带着湿湿的汗珠,怀中还抱着两件衣裳。

  纪云婵握着帕子,替弟弟擦拭头上的汗。

  纪秦年乖乖地站着,任由长姐的动作,解释道:“方才是郑家婶婶,问娘的病怎么样了,我同她道了谢。”

  那晚兵荒马乱的,纪云娥被扣,母亲吐血,主心骨纪云婵去了知州府,只剩纪秦年形单影只,还是郑秀才挺身而出帮了大忙,就连眼不太好的郑母都留下来陪了半晌,直到纪云娥回来。

  “是该好好道谢。”

  纪云婵擦的差不多了,收回帕子。

  她思忖片刻,余光撇到做针线活的笸萝,顺势想到做护膝剩的皮料还能做条围领,于是说:“只是我们如今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给郑婶婶做条围领罢。”

  纪秦年知道长姐向来不爱做针线,又想起不得不由长姐善后的事,不由得心底生出疼惜。

  偏偏一时想不到法子,只将手上的两件衣裳递给纪云婵,“郑婶婶托姐姐们替她补一补这衣裳,说是开了线,族里有大事要穿的。”

  说完,闷闷不乐地将头扭到一边,自顾自地倒水喝。

  纪云婵只当他是为着她不爱针线这一样,瞧着他的脸,觉得好笑。

  她坐了回去,重新绣起未完成的大雁,垂眸随口道:“我是不爱做针线,所以叫你二姐做好了,她针线不亚于我,此事就当她将功折罪了。”

  纪秦年僵住了一瞬,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口不应心地点头,木着脸“哦”了一声。

  惹得纪云婵又笑起来。

  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去瞧纪秦年的表情。

  纪秦年心里有事,半埋怨半求饶:“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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