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衡神色淡淡,举杯向此人示意:“请。”
那人忙不迭地也跟着举杯。
雁衡又转向徐颂今,“徐大人。”
徐颂今皮笑肉不笑,附和着举杯。
......
纪云婵对宴会上的风起云涌一无所知。
那宴持续到很晚,纪云婵洗漱了躺下,却不睡,拿了本书看着,等雁衡回来。
雁衡安顿好一众人,走到门口却见烛火没熄。
他简单地洗了洗,上了床,手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就这么去摸纪云婵的脸:“这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听他语气与平常别无二致,纪云婵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由着他摸,扔了书凑近了些,“等夫君,我有话要跟夫君说。”
雁衡垂眸瞧她:“怎么了?”
便见纪云婵仰着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满是关切,确认般地问:“来督军的可是徐颂今?”
雁衡不愿从她嘴里听到此人的名字,逃避般地转身,答非所问:“睡觉。”
那人的名字仿佛横亘在两人关系之间的一根刺,谁都默契地没有提,本以为会随着时间淡去,却不想会有这么一天,那根刺就这么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纪云婵只当雁衡伤心,缠上去抱他。
“夫君。”她抱地很牢固,声音随着体温传来,“我不会背叛你了。”
觉察到身后那柔软又坚定的力量,雁衡叹了口气,一时的逃避情绪就这么消弭无影。
他转过来,亲昵地贴了贴纪云婵的脸,随后稍微拉开了一点,正色道:“正好,我也有话问娘子。”
“在你没来朔州之前,我一心忘了你,所以刻意回避了关于你家的一切消息,根本没去查。”雁衡低低地说起这些话,恍若隔世。
那些背弃的心碎,爱而不得的恨意,都随风烟消云散。
而纪云婵轻轻地贴了上来,环抱住了他。
雁衡伸手揽住她,接着说下去:“所以我对当年京中发生了何事一概不知。”
“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叫你家至于流放?徐颂今在里面参与了什么样的角色?还有他为何没救你?”
纪云婵提起此事,只觉得心情沉重。
握住雁衡的手不知觉地收紧了些,她垂眸道:“他一直是滕王的人。我爹不知道,十分赏识他、器重他,视他为接班之人。”
“如此这般,她便常常出入我爹的书房,与他共商各种事宜。”纪云婵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的,我爹他恪守礼教,因而看不得滕王仗势,叫嫡系太子式微,更何况太子才能卓著,仅仅因为圣上他偏心便如此,于理不合。”
后面的事,雁衡便能猜个七七八八。
自己这位岳父是文官中的佼佼者,想来便是本想上书倡议,却被徐颂今被刺,此人与滕王里应外合,纪家最终以结党营私的罪名叛了个流放。
雁衡回握她,轻声承诺道:“有朝一日,岳父大人定会沉冤得雪。”
温热的体温从交握的手心传来,纪云婵闷闷地“嗯”了一声。
如此想来,那姓徐的不过是蓄意接近,好叫纪父对其更加信任罢了。
可观其席上的失态,却是对圆圆有情。
雁衡来回思考了一番,未果。
于是他垂眸,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圆圆,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纪云婵抬头,对上雁衡漆黑的眸子。
她轻启朱唇,一字一句道:“他要我给他做妾。”
第54章
那个京城飘着雪的冬天,纪云婵鬓发凌乱,脸颊都沾上了灰,可她却顾不得这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厚重的长街上。
舅舅家远在千里之外,以往对她趋之若鹜的人家此刻对她避之不及,任凭纪云婵怎么敲门求情,都没有回应。
她终还是下了决心,去求了最不愿求的人,那个被刺父亲,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当今炙手可热的探花郎,徐颂今。
纪府与徐府离得很远,这样大的雪,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纪云婵强撑着,孤零零地走下去。
风雪刺骨,而她没了庇护。
那路远得像是走不完,她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徐府的大门,走上前去时身子都冻僵了,门外一个人都没有,她在北风的呼啸声中叩门,许久才有人开门。
徐颂今像是料到她会来,却引而不发。
直到纪云婵直言相求。
“纪小姐,尚书大人范的可是重罪。”他漫不经心地落下茶盏,缓缓抬头看向纪云婵,“不过......”
“不过什么?”
纪云婵一举一动恍若惊弓之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不过整个纪家流放,出嫁的女子便算不得纪家人。”他还是往日那副温润谦逊的谪仙人模样,“罪臣之女做不得妻,我纳你为妾如何?”
却像在问一个物件。
纪云婵拢在袖子里的手心收紧。她压下心底升腾起的愤怒和恨意,一朝落败,撕破脸皮吃亏的只会是她。
于是她一边心惊胆战,一边努力弯起嘴角,“多谢徐公子的好意,只是一路劳苦,母亲多病,我还是尽些孝心为好。”
而后绝然地离开了徐府。
她身前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漫天的飞雪。
......
几年后的今日,风雪不再。
而她找回了她曾经丢了的心上人。
纪云婵与雁衡面对面躺着,徐徐地诉说着那段往事。她线长的眼睫在黑暗中颤了颤,声音低低的:“来了朔州之后,住处四处漏风,风雪催人肝胆,我真是恨极了雪天......”
偏偏朔州的雪比京城更盛。
雁衡缓缓地将人抱紧,想到初见时她衣着单薄地跪在雪地里,雁衡不忍地闭了闭眼。
“往后不会有风雪了。”他冷静、郑重地说:“不会再有提心吊胆、为生计奔波、委曲求全。滕王会倒台,徐颂今会恶有恶报,岳父会沉冤得血......圆圆,我向你保证。”
他拉开一点距离,与她额头相抵。“等事情了了,我们就回京。”
纪云婵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嗯”。
她轻轻地,轻轻地凑过去,抱住了雁衡。
谁都没有说话,帐子里的两个人心紧紧地挨在一起。
纪云婵就那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正当她要睡着睡着时,忽听道雁衡突然又开了口,那声音透过他的胸腔,闷闷地传到她的耳中,一下子就叫纪云婵睡意消失。
他低低地问道:“怎么就答应......给我做妾了?”
当时他在气头上,这话定也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我喜欢你呀。”纪云婵声音轻轻的,却一点迟疑也很有。她想了想,想到雁衡提过的以为她喜欢书生模样的男子,不由得补充了一句:“我又不喜欢他。”
雁衡何其敏锐的一个人。他低头掩住神色,蹭了蹭她的鼻尖,确认般地问:“不喜欢?没喜欢过吗?”
纪云婵抱着他的手臂有片刻的僵硬,有种冥冥之中的预感。随即,她还是顺从本心,点了点头,“没喜欢过,我爹喜欢他。”
雁衡一时无声,在黑暗中与她静静对视。
片刻后,他有些呼吸急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圆圆,那个雨夜,我走的前天晚上......为何那么跟我说?”
你说你不会等我。
你说你从不喜欢我,要嫁的人是他。
“对不起,对不起......阿衡。”
纪云婵神情变得非常难过,她眸光闪烁,伸手抱住了雁衡的头,眼前都是那个雨夜和雁衡额角的伤。
她声音发涩,终于开口,“......我是故意的。”
......
天地间一片寂静,徒留一轮明月。
雁衡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愣怔地埋在纪云婵怀里,这个他又爱又恨、放不下忘不掉、贯穿他生命几乎成为他心魔的,他的青梅。
直到纪云婵伸手,小心地摸了两下他的额角。
那是他临走前见她最后一面,听她说那些绝情话时从墙上坠下来磕到的地方。
“圆圆。”
雁衡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他用力地抱紧她,双手仿佛要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阿衡。”纪云婵抚摸过他的额角,轻声回应着。
伤口结痂又脱落,新肉刚长出来发白,渐渐地就与原来没什么不同。
而圆圆自始至终只爱他。
雁衡兴奋至极,一下一下地亲她,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一声一声地唤她:“圆圆,圆圆,圆圆......”
纪云婵看着他的模样,心酸至极。
“对不起......阿衡。”她心酸至极,哽咽着,“不管怎样,都是我的错。”
是她太自以为是,辜负了他。
雁衡此刻只觉得圆满,他将人揽在怀里,轻轻地替她擦去眼泪,哄着她:“我们圆圆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知道婚姻大事不由得自己。”